“今夜三更。”
“那动作得加快了。”
“嗯。”
……
日头渐渐没入山间时,计划汇明,沈槐离了国公府。来时身康步行,将病愈二字传入宫城,回时乘了陆君越的马车,车辙马迹张扬地宣行她与国公府之间更深层的关系。
倚进软裘里,身子也跟着松下来,石板路“咯噔”换得声轻叹。
这路啊,是愈发难行了。
沈槐揉过眉心。
白家被清洗过后,她心中就生了谋逆之心,可浮屠山的人寻上门来,先前还算明朗的水面一下坠入顽石,变得浑浊不清。别人都抬着筹码上桌,只有她,以自身为筹。
这不仅仅是势力的争锋,还是命与命相搏的赌局。
一旦输,便万事皆空,一切都将化作灰飞,叫命也不能留。
_
夕阳西下,摇曳的竹林迎来新的客人。
陆君越并不欢迎神色疏冷着,眼神也未曾施舍一个。
“你来做什么?”
廖识渊在一旁被日头晒得有些温温的石凳上坐下,并不答,反是起了另外的话头:“你与小妹已有了肌肤之亲吧?”
他口中的小妹指向谁不言而喻,陆君越站起身来,眸色里跃动起阴色和防备:“我倒是不知廖氏一脉的山人惯会使些偷鸡摸狗、暗中窥探的把戏,我与谁如何都要分毫细究,要不要拧了脑袋让你往里挖一挖,好看个清楚?”
他登门将军府时已刻意扫过身后的尾巴,这人怎还会知晓,或只是诈他?可诈他的话应想不及此事才对,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你不用如此,你确实藏得很好,我初来奉京时,听你又是退婚又是逼人的,原也以为小妹对你而言不过是枚稍重一点的棋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探听我身上的毒。”廖识渊伸手将人压回石凳之上,平起平坐,开口的词句戳心,“阳寒之毒,只有云雨巫山过后方可解,觉察你的人在外偷听,我故意将言谈改了几分说辞,将导毒的法子露给了你。”
“倒是也不曾想,你如此心急,借我酒醉真将那毒导到了你身上。”
白衣谪仙,话语凉薄,揭人短处:“小妹不是你的棋,你把她看得很重很重。”
林间又起了风,断阳剑再次出鞘,寒芒冷冽,映照得陆君越身上也泛着冷气:“你设计我,她呢?她知道吗?”
“你说小妹啊。”
“小妹已过及笄,只有一载的时间求生。将军府已是囚困方寸的无爪老虎,你说,我若与她言明你身上从小就被我种下阳毒,在你我之间,她会如何做选?”廖识渊漫不经心,语气里却带了三分嘲弄。
求仁得仁,不过如此。
一个在意却无处开口,一个求生却难寻良机,他只是成全他们而已,能有什么错?
白衣在风里飘扬,廖识渊笑得温文尔雅,“对了,我还与小妹说,你这人受了刺激才会袒露自己,若无把握,可多加试探。”
难怪她那日会于偏厅点上那支催情香,他还以为她也有那么一点在意,原来那些推拒都是刺激、是试探,是故意引他上钩的饵。
陆君越心中冷寂,将剑抵进,声音沉如死水:“你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才逼得她如此抉择。
“没了。”廖识渊眼睛眯起,轻轻扫过寒芒更盛的断阳剑,摊手。
“你与小妹有肌肤之亲是不争的事实,且你在意她,我成人之美,你这剑不应指向我,而应指向我们共同的敌人。扳倒沉厌,坐上那帝王之位,你和小妹都能活。”
“为谋逆,你竟做到如此份上。”陆君越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竹林的风卷着叶尖擦过剑身,发出细碎的嗡鸣,似是在替他愤懑不平。
“谋逆?”
廖识渊素来谪仙无波的面庞染上两分厉色,指尖漫捻过落在石桌上的竹屑,语线轻缓:“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他的。一只疑心深重、屠戮忠良的野狼罢了,被人推翻不过是顺天应人,我取他昏君的位置,只是为还天下一个太平,怎算得上谋逆,又何来的谋逆?”
“你莫要忘了,你是礼朝的血脉,是我浮屠的血脉。”
“复仇是你绝无弃选的路。”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人不能从读者视角来看自己的文呢?每次写完都想着能短暂失忆一会儿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审读新的章节,自己做一个好坏的判断
第62章 冠冕堂皇 客官,打尖
廖识渊唇角勾着淡到近乎无的笑, 陆君越只觉讽刺:“冠冕堂皇。”
他的冷嗤被完全无视,只换得更让人生恶的语。
“可你心甘情愿入局啊,殿下。”廖识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轻描淡写,“是殿下太过心急,以至于忘了,自浮屠出事后,我从不喝酒。”
剑光从颈间离开, 划破瓷盏, 冷然地劈裂石台。
上好的白毛茶水四散奔溃, 沉默流出朝间隙中窜往。陆君越眼尾冷挑, 瞳色沉得发暗,是被触怒的狠:“你如此算计, 真当我不会杀你?”
廖识渊的手仍捏在杯壁之上,只杯壁四碎, 给他留了两片盏。磨茧增生的指腹被打湿,刺出丁点鲜红,凝成血珠,他不在意地弹去。
“殿下向来聪慧,不可能想不到我算计于你, 是小妹的寿命划线明明白白地搁置在十六龄前,你等不及。查明她是与你同根生死的命定之人时,殿下应就动了心思。”
“我不过成全殿下,殿下怎的还憎恨于我?实是不讲情理。”顿挫皆平,如风过空谷,回音淡淡,廖识渊近乎漠然, “该有恨的是我。”
廖氏与浮屠自古都是互为守望的关系,廖家经商买道,浮屠以武护持,世世代代皆是如此。为防生裂,廖家每一代嫡长子都会被送往浮屠山拜师学艺,相应的,浮屠也会将山中隐秘尽数告知来者,两方心安。
他便是那嫡长之人。
山中之乐他体味不过百次,与师父同门有了不一样的情感牵绊时,正高兴于自己成了廖氏与浮屠的桥梁时,正第一次懂得情窦初开为何物时,正炼制出第一把属于自己用于护卫的武器时……他们毁了一切,毁了他的一切。
而罪魁祸首便在眼前。
廖识渊抬起眸,眼底空茫无绪,无喜无悲亦无怒,只轻轻看过陆君越便移开。他不知道他为何要在此时说,但他想说。
“殿下,你才是首恶,是因为你身上流淌着礼朝的血脉,那些豺狼虎豹才揪着浮屠不肯放,你便是他们以铁骑踏遍浮屠、抢掠廖氏的钱袋子的借口。本就是你欠我的,是我该恨你的。”
“是我该恨你的啊,殿下。”
空寂的悲哀,陆君越沉默。
他也不是纯然地憎恨廖识渊,他们之间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还算的温情时光,虽是匆匆,却是真实存留。
时间倒进幼时花开地。浮屠有一片桃花林,三月桃花开,落英缤纷,飘零满山。谪仙的少年也会笑,会抱着将他举高,会说他是世间最幸福的孩子,会许诺他日后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会将心爱的小鹿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他,会亲切地唤他小木头……
恨上的时候是再一次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可以是麻木的,可以做他们手中复仇的利刃,因为他们将他从吃人的梵府救了出来,他知道恨,也知道恩,他们可以利用他的。
但……
不能是非要把痛苦也一起分享,一遍一遍在他脑中描摹国朝覆灭、家破人亡的景,逼迫他必须想起那好不容易忘掉的一切。
不能!
温情荡然无存,谁也不配施舍谁怜悯,陆君越瞳仁沉如寒潭,面色冷硬着覆上一层霜气,“你说我欠你,我欠你什么?你何不问我父亲、母亲的罪,问他们为何相爱,问浮屠为何入世朝堂,问狼子野心者不顾及生民,偏要问我,问那时一个三岁的稚子。你无辜,我难道就不无辜了吗?”
“我就不恨吗?”
心底蔓延着烧人的痛,他下颚绷得死紧,问话间连手中剑都快要执不稳,“我欠你,谁来欠我?”
“你们都逼着我,我永远没有选择,还要负担你们的期盼、责厉或是仇恨。我的一生就应如傀儡,一丝惧怕也不能有,一丝胆怯也不可生,就应如此吗?”
断阳剑直直指向眼前与记忆之中谪仙爱笑少年重合的脸,“你不也有过情吗?凭什么你失去了,就要来剥夺我的?你说我是你的殿下,你可为我低头,可为我匍匐?你连同我都要算计,我经历得比你我少了半分吗?你凭何算计我?”
玉律轻响,淡远清厚,与人隔了距离,廖识渊澄清:“我并未算计殿下。”
“你当我信你。“
“殿下当真不信吗?”
廖识渊与陆君越对视,眼神交汇的一瞬,陆君越所有故意起来的情绪一瞬偃旗息鼓:“那为何……”
“还不到殿下应该知道的时候。”
“现在应该说说正事。”廖识渊没多解释,只随意带过近来与沈槐接触的缘由,“在大局未定前,殿下也不想有任何的闪失吧,不若说说接下来如何做,她让府中下人和小白都传过话给我,说是愿意跟我回去,但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协助于她,救出她现在的便宜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