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73)

  沈槐仰面看了看日头。

  “沈大小姐?”禁军见她走神,复而出声提醒。

  沈槐回神,面色不变,只淡淡应声:“应当的。”

  她站定在原地,一副配合搜检的模样。

  得了她的应允,宫门处唯一的女官行规近前。

  女官近她身前只有一步之时,辰时恰至,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快步走出,身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系银,搭在臂弯之间的拂尘阻拦了女官搜身的动作。

  “这位便是沈家小姐了吧,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快快随咱家进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了。”他见了沈槐,脸上堆起笑。

  话说对沈槐说的,面却是朝着守门的禁军和女官。

  女官面露难色:“姚公公,这……这不符合规矩。”

  姚抻是白菊宫中的掌事太监,品阶压在禁军和女官头上。

  他笑容不变,声音提了几分,手中拂尘稳稳搭在臂弯之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近日里烦闷,特寻了沈家小姐进宫说会儿子话,今儿你们若是因搜身耽搁了时辰,惹得娘娘生了不虞。圣上心中最是挂念娘娘,届时,倘是怪罪下来,可别说咱家没提醒过你们。或是说,娘娘请进宫的人,你们放心不下?”

  此问不可谓不重,天大的黑帽子扣下来,禁军和女官都一同变了脸色。

  沉默片刻,女官朝后退开,禁军也侧身收了长戟:“既是娘娘等的人,那我等自是不用再行搜查,沈大小姐,请。”

  “沈家小姐,请随咱家走吧。”姚抻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前为沈槐引路。

  “多谢公公。”沈槐随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姚抻。

  这姚公公来得可不是一般的巧,恰是辰时,恰是搜要关头。一番话既点明静妃为宫中宠妃,圣眷正浓,以借龙威慑人,又未真的与禁军和女官起冲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滴水不漏,倒不像是个普通的掌事。

  沈槐心中了然,随行穿过宫门,步入长长的宫道。宫中高墙朱红,两面夹峙,将欲亮的天光收束成窄窄一条,聚到一处,让挑明的灯笼都暗了颜色。

  脑中舆图与眼前实景渐渐有了重合,行至西华门内宫道,往前一里可转通白菊宫,宫道两侧空旷,每隔近十丈便有暗哨隐着,比从前多了三倍不止,与陆君越所给的图纸上标注一致。

  宫中布防确更严明了。

  行了约莫两刻钟,拐过新的宫道,宫道尽头出现一座宫门,门额上悬着牌匾,上书“白菊宫”。

  门前立着两个小女婢,见姚抻领着人来,忙见礼:“姚公公。”

  “沈家小姐,咱家只便送到这儿了,娘娘就在里面,您慢行。”姚抻并未回礼于她们,只侧身让路于沈槐。

  “多谢公公引路。”沈槐道谢后,随自觉上前的丫鬟踏入宫门。

  白菊宫前,庭院宽阔,菊蕊新吐,嫩黄浅白,淡香萦人。晨露凝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映向一座静静矗立的三间小殿。殿前廊下深幽处,南宫婉宜凭栏倚坐,身着淡青宫装的贴身婢女安静侍奉于旁,一张长案,一架古琴,随着角落里的花香袅袅于晨雾之间。

  “长宁来了,快过来坐。”听见脚步声向,南宫婉宜眉目温和着看向朦胧处走出的身影。

  沈槐快步上前,在阶下站定,微微福身:“臣女见过静妃娘娘。”

  “不必多礼。”南宫婉宜指了指一旁的绣墩,示意沈槐坐下,转头又吩咐贴身婢女,“去沏壶新茶来,用今岁贡上的雨前龙井。”

  贴身婢女应声退去,廊下只剩沈槐与南宫婉宜。

  “你的事,君越都同我说过了。我只能保你一日的平安,今日过后,无论成与不成,你都要出宫去。你父亲身在宫中,陛下如今尚未将权柄彻底收束拢,大抵不会轻易动他,你莫要冲动而行。”人一走,南宫婉宜直起了身,温和的言语多了几分警色。

  “静妃娘娘,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不知当问不当问?”

  她的劝诫沈槐收下却无赞同,父亲囚困暗室水牢之中,沉厌喜怒无常,今日不杀,那明日呢?何人能以确保,先前是探不清父亲困于何处,如今明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父亲的性命不该押在一个视人命如草荠的暴君头上。

  只是,陆君越帮她尚且有利益之交和情感维系,眼前的静妃凭何呢?

  宫中的厉骨头可没那么柔,与姑母旧时情谊?姑母姑去已久,幼时进宫,也未曾听过姑母提及有什么能说体己话的手帕交。纵是真的手帕交,先前祝办及笄礼已是全了她的面子。若为陆君越的救子之恩,可有万千报答之法,何必冒险。身为帝王宠妃,母族势弱,所具恩荣都源自天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想要活命,想要护得膝下周全,她没有理由帮她。

  “你想问我为何帮你?”南宫婉宜看出了藏在沈槐眼下的疑色,径直问出声来,不似先前温和。

  沈槐并未否认,下跪行礼,目光却丝毫没有退缩:“是,请静妃娘娘告诉我,为何向我伸以援手?”

  只有清楚地衡量过这份助力下藏了什么欲求,她才敢去试着相信。

  倒是个聪敏的丫头,与其遮遮掩掩引人生疑,不如坦诚相待罢,南宫婉宜拨弄着眼前的娇花:“你看这花,自然生长应于九月盛,如今却都竞相奔绽。众人说是陛下怜我,才特意命人培育了这样的春菊,说是养在我的宫中造景,让我看了能心情好些。”

  “好不容易在这宫中立足,又得天子恩宠,确实是没有什么人愿意舍弃。”瓣薄如绡,一瓣一瓣被揪扯拽下,“可我不同,我不屑这恩宠。”

  “为何?”沈槐眼中的疑惑更深,如她所言,一切好得不能再好。

  花头折在手中,南宫婉宜面上浮起痛色,声音变调:“我不是自择入宫选秀的,入宫前,我就已有了婚配的人家,母亲将我许给了一个顶顶好的人。你若生得再早些,应也能知道,是你母族的一位堂叔,我与他两心相许,日日盼着能早些嫁与他。”

  “堂叔?”

  “嗯,你三堂叔。”南宫婉宜的声有些骄傲又有些低。

  少年沈逸朗光风霁月,最喜文人墨词,与她在上元节因一次吃食结缘。一见误终生,还未知晓情爱为何时,她就痴迷上了他,总喜欢缠着他陪她出门游玩。那时,两人都乔装做小厮,谁也不识谁身份,只平淡如水地相处,在一次次时间的碰撞中互生情愫,私定终身。他亲自上门求娶,她被许给他的那刻,是世界上最最欢喜之时,母亲与她都极为满意。

  也是那日,知晓了何为抱憾终身。

  父亲退朝而来,她将乘龙快婿说与父亲,也好叫父亲高兴高兴,父亲却面色陡然冷下,只说,这门亲事必须退了。她以为父亲有何不满,正要问时,父亲说了此生最令她无力抗拒的话:“今晨上朝,选秀的花名册已落定,你在其中。此事过经太后之手盖棺定论,先前有婚配的人家都已报了名上去,你今日所决,再由不得任性,与将军府的亲事只能暗中退去,万不能叫人觉察,否则……怕是我们南宫家要犯欺君之罪。”

  因着她听话,父亲的选择里甚至没有拒绝这一说,

  “若我不呢?”

  作者有话说:

  在此提问:“喜欢现在的叙事节奏还是之前的?以他不明白——仲春二月划线。”

  第66章 前尘往事 这要如何瞒

  这是她唯一一次忤逆, 试图争取幸福降临。可换来的是父亲掌心的刺痛:“孽女!你这是要毁了整个南宫家吗?谁允许你私定终身?为人女,你可还要半分脸面?将军府纵是千般万般好,那也此不上陛下的一根手指, 你能入选是莫大的荣幸,你还想怎样?”

  “南宫家没得选,若是抗旨不遵,损了家业,下了黄泉, 叫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就当父亲求你了。”

  “南宫家对不起你, 趁着此事还未宣扬出去, 你快快私下与他说明退去,他若真如你所说与你两情相悦, 想必也定能体谅你。你若执意如此,他难免不受牵连啊……”

  ……

  硬的, 软的,父亲,母亲,族人,还有他。

  南宫家没得选, 她也没得选。

  父亲说得对,她不能害了南宫家,也不能害了他。

  “可他死了,死在我侍寝的第一夜。长宁,你知道吗?人心肉长,痛到极致的时候是会麻木的,我不敢死, 我无颜去见他,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才算活着,直到我有了孩子。那孩子是我生的寄托,也是我想用于复仇的利刃,所以我不允许任何人侵害他,我努力地装作|爱他,可每每看着那张与陛下相似的脸,我做不到,我恨。可真叫我把他磨做捅向陛下的刃,我也做不到,他是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好在,你出现了,陆世子出现了……”

  “我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不用来来回来陷于孩子身上,我知道你们会帮我,你们想要赢就必须帮我。而我,我想要去见他,也需要你们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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