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厌拿她,定不会在这暗牢之中,否则也犯不上大费周章引她前来,大可直接叫人将她抓起来,随意扣个罪名。既是费了心力,他要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和父亲都一并扣回。
他有所求,她亦有。
父亲,必要顺利出宫。
沈槐如此祈祝,见着小鼠窜行而去,她尽力将地下现场还原,让稀疏的枯草不那么显眼后,确认过父亲藏身的角落是桌后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便将稻草人束紧于背上,微佝偻了身子,做出相应重量带来负压的动作,估摸着小鼠寻到青苗时,她朝外遁身而走。
护龙卫的所有眼都盯在这一处,从她进时就盯着,她一动,他们也跟着动。
人被引走后,青苗悄身遁入,顺利寻到沈巍,她将人带走,与沈槐分行两路。
巳时将尽,沈槐袖箭里最后一支短箭射出时,奉京城中烟花忽闪,她泄力于地,稻草人与她一同张扬地受捕。
“陛下,你失算了。”
午时的风吹过,一巴掌狠狠抽在沉厌铁青的脸上,那清亮的桃花眼中明晃晃写着得意,打了第一场胜仗的得意。
“你很得意?”
“是的,陛下,我很得意。”
从将军府势弱,母亲身故,再到一卷未落的明黄旨逼得她称病远赴京郊之外,困死了一众家将和自小侍奉在旁的贴身丫鬟,那如此,还不够,依旧要遣派她的弟弟去送死,日日折辱她的父亲,而今,她终于赢下一局,她怎能不得意。
沈槐就这样嘲弄地看着高不可攀的天子,“还要多谢静妃娘娘,若无她帮衬,这皇宫中我怕是都进不来,又如何能配合陛下演这么一出好戏呢。”
他知她故意将静妃拉下水,那又如何,他能耐她何呢,再往后的棋局未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玄离在宫廷门外被压困半日后,于厮杀中博力进宫,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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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宸鞭在何处?”
“不知。”
“你与国公府有何图谋?”
“不知。”
“东土动乱,是否与你有关?”
“不知。”
……
“你非要顽抗?”
一扇一扇,如刀凌迟,沈槐纵是无力也笑着:“陛下打死我,或许就会知道了,也不一定呢。”
她讥讽着,意味深浓。
沉厌面色阴如寒潭,掐上她的脖颈:“你以为孤不知你身份?浮屠山的命定之女。”
他咬牙切齿,沈槐却只是忍着痛继续笑。
她的身份早在廖识渊登门那日就已明了,与廖小白口中不尽相同,浮屠山确确实实是有阳寒之合,但只有寒毒授者是命定的,卜卦算签,滴血相验,经了一道道筛选才能从数千人中寻到一人,不似阳毒,只要是童子之身皆可灌服。
寒毒所选便是浮屠山命定的传人,所有浮屠之人,凡是嫡系一脉,自出生便灌服阳毒,每日取半滴,融在一处喂服给刚出生的女童,三月过后,能忍百种阳毒而活下来的便是命定之人。
他们是她的解药,她亦是他们的解药。
寒毒之痛,融了百种阳毒之苦,这也是为什么陆君越知晓她是命定之人,说她经受得丝毫不比他们少。
只是,三两月的婴孩根本记不住那段过往。
脖颈间指腹掐出的青紫并没有威胁到沈槐,她呛咳着,也不让对方好受:“陛下若是不知道,我还不敢进宫呢,陛下如今舍得杀我吗?你舍得好不容易摸到的秘宝一角吗?国师大人为你奔忙,他可知……咳咳……他可知他的阿嬷早已困死,于你手中做了骷髅?陛下如此,就不怕真相裸于天地时,被人抽筋扒皮,半点骨头都再沾不得好名声吗?”
扰人心的低语,不要命地戳着沉厌心窝。
“你妄要挑拨孤与国师大人,他为孤做事,乃是自甘,已经十年,他十年都未曾与孤提见你口中他所谓的阿嬷,他受孤权柄恩荣,又怎会与孤反目相向?”
“是吗,陛下,那你为何铁青着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哦买嘎,每次写女主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我真的好喜欢沈槐女鹅,为什么写到现在才开窍,但凡开文就开窍,定是香香的饭
罢了,下次一定。
……好吧,其实,下次也不一定
第71章 向山而行 北麓的序幕
暗牢里静得不能再静, 消失的骷髅间里,两人一同默然。
片刻过后,剧烈起伏的胸膛缓和下, 沉厌松了钳制在沈槐脖颈间的大手,脸上又挂回帝王的冷傲。
“孤是奈何不了你,那他们呢?”
“国公爷溺子万般,那陆君越如此喜欢你,为你不惜绝食相逼, 你父亲手握百万铁骑军权, 为你、为将军府清名, 自甘交送, 待孤将你带到北麓,你说他们会不会将浮屠秘宝乖乖奉上孤的手?”
“届时, 你还能像此刻这般不惧死、不屈吗?”
他的威逼换来意料之外的嘲讽:“那陛下可要保护好我,我若死了, 你便失了筹码,或将会一无所有也说不一定。”沈槐目之所及,并无一块好肉,但脸上的笑却更大更广。
沉厌如此之言,只会让她更笃定她不会死。
至少在抵达北麓之前不会。
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 看似立于不败之地的山中猛虎,其实与她一般无二,会羞会恼会怒。
她们的局,他会入。高位的权柄不够,他要稳固的权柄就永远放不开浮屠秘宝,去了北麓,鹿死谁手, 犹未可知,纵无法按照计划拿到红图,却也能实实在在地削他臂膀。月心嬷嬷消亡的事实既定,国师大人若真如陆君越所言那般在意,注定会成为她手中一把刀,在事情未竟之前与她短暂地站在同一个方阵里,直至结局终定。
如此,眼下这一局,仍是她胜。
沈槐捱着痛,心情却是很好。
琉璃扇间沾了血,一人红了眼,一人白了脸。沉厌脸上扭曲着神情,辨不清楚是狠还是恨:“孤自不会让你死得轻易,能扛过浮屠的三月妄,想必多受些苦楚也是无妨的吧。”
不可死,皮外伤呢,精神上的鞭笞呢,总有一样会让人痛的吧。
沉厌似是想到了什么,阴戾的表色褪去,重新烙印上帝王的绝傲:“孤倒是不知你将军府落魄于此,竟还生得出这般夺权的心思,你若老老实实按旨进宫,孤也不会屠了那些护送你出城的家将,你的丫鬟也不会为你消亡。你说你,堂堂将军府嫡女,身弱无能,竟还妄想与皇权作抗,他们都是因你而死,你知道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在诛她的心。
纵是知晓得明明白白,心脏仍不可控地泛起痛,比之琉璃扇划割入肌理之中的疼痛还要刺人,沈槐低垂的头颅仰向高处:“陛下!”
“你坐拥山河万里,从前读的圣贤书是如隔世,忘了吗?天下万姓,谁不是你的子民,你可曾有过一丁点怜惜?人命于你心中不过草芥糟糠,你说将军府落魄如此,怎生出的反心,你不知吗?”
“我姑母为护你高位,自甘为妃,为你制衡难稳的后宫。你忌惮外戚,咏华孚葬她,以大火吞天、潦草塞责时念及过丝毫旧情吗?我父为你打江山,戍守边疆十数载,奉命还京,明知自己疼惜多年的妹妹死得不明不白,仍为了你的权位忍气吞声,一一咽下苦果时,你又是如何做的?变本加厉,欲要兵权相释,那时,我父亲如何做的?他卑躬屈膝,将手中兵权奉送至你手,一个没了虎牙的将军府,一个落魄受困的将军府,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军府,陛下饶过了吗?”
“没有!陛下,你没有。你杀我母亲,逼我入宫,你一点情面不留,你反复用刀子戳着将军府的心窝,问将军府为何不效忠于你,你不羞愧吗?你想要的当真是尽忠的将军一门吗,陛下?”
泪不知从何处窜涌,沈槐眼眶中斥满质问与痛意,姑母逝世,她困于床榻,什么都不知道,母亲暴毙,她连痛心的时间都不被允,就要被追撵着自救,父亲围困,弟弟死战,知君昏聩,晓君无情,她拿清白换命,为的,就是能多一刻,多一刻去想、去做,去抹灭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帝王。
他要诛她的心,她亦不会允他颜色不改。
“一次次冒犯孤的威严,真是好大的胆。”
琉璃扇的血不见,更深地没入沈槐臂膀一侧,沉厌面不改色,眼中多了两分阴冷。
“尽忠?若是尽忠,那就该为孤去死。”
“陛下。”在这冷冽中,曹有年从小门之外一步步走过烛台,近了沉厌的身,他尖细的声音带着恭从。
高挺的鼻梁间沾染了血,龙蟠金爪点红,沉厌收了狠目,漠然收回手中琉璃扇:“何事?”
“国师大人求见。”
“让他去殿中侯着。”
玄离,回京延缓,又有所隐瞒,一路上想必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此次归来,定然要见人的,非从前那般可糊弄过去,纵那女子是咬舌自尽,非他逼迫,但其若知,定会把这笔烂账算在他头上。本就是不受掌控之人,如今已知浮屠秘宝所在,也时候该料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