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陈耀庭憨厚笑笑,影二决不相信。
“你就尽扯谎吧,上次都没直接提呢,我和我哥差点挨顿板子,主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亲口说。”
陈耀庭摇头:“不是说的,是做的,我看出来了。”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人人都说他实心眼,可情事之上,他总是最能先洞察秋毫的那一位。沈小姐那样明媚的人,殿下既遇见了,陷进去只是早晚的事,何况殿下从前就不清白。
“不是,你什么时候还你学了能掐会算的东西,都会看相了,给我也看看。”唯一的乐趣丢了,影二有些难受,不过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乐趣,牛头不对马嘴地追问。
“还记得殿下短暂失去踪迹的那几天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
雨中雷霆一闪而过,陈耀庭目色多了两分清明,忽觉得私下议论殿下并不太好,止住了到嘴边的话题:“没什么,进去吧,今夜我守着,你与殿下赶了好几天的路,也该多休息休息。”
“啧。”困意席卷而来,覆过了求知的心,影二也没了下文,转身钻入地堡。
陈耀庭目送他离开,重新看雨夜铺展天地,心神渐渐飘远。
殿下,沈小姐,真好。
慈安寺后山寻宝那次,殿下派了影二和其兄长在外守着,让他与将军于道间接应,结果到了时间也不见人影,殿下与他们不在同一方向,搜寻了多日才得以确认安危。犹记得,他与将军一路追巡,最后是在名唤安岩的那个小镇上找到的殿下。彼时,殿下满身是伤,他照看殿下之时的无意听到殿下于昏睡间短暂呢喃过沈小姐的名字。事后,奉京城内,宫廷裁剪羽翼之行纷起,殿下忙于回京,却将他留在安岩镇上,要求他不许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影响沈小姐休养。他总认为这也是某种盘算,如今却是分明,殿下怕是那时就动了心。
沈小姐那样坚韧的人。
若是她与殿下,那当真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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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轻眠,雷声不增,潮意未减,仍是连绵的天。
仍是陈耀庭守夜。
细碎的声断了雨夜中的垂线,影子裹着玉针蓑衣于黑暗中现形,一顶顶斗笠穿梭过雨幕,短暂集结过后,很快分散开来,以三角阵型围住了西向六里这个不算显而易见的地堡。
观执刀握剑的手法,多为江湖客。
为首者遮掩得严实,但从身形不难看出是个身高的壮汉。
“杀。”
他一声轻令下,三角阵型以速围靠,朝着地堡杀进去,于他右手最近的一侧是换了身打扮的老熟人,耗子洞的狗头军师柳六。
柳六从腰侧摸出两支笔,疾冲至前,径直对上刚吹响哨的陈耀庭。判官笔两头尖,中间粗,以握毛笔之形,笔尖朝向陈耀庭的人迎穴而去。陈耀庭侧身以棍格挡,判官笔借势转向颈侧的扶突穴,见计不成,又索向锁骨上方的天鼎。
一路缠杀,处处取其害。
陈耀庭棍势齐天,也由腕带起锤点,以棍根做底,挑背打穴,专攻下三路,让对方难展近身。
铁甲银卫涌现,为首的蓑衣者见此,从阴影中退去,任由他们互相厮杀。地堡以石桩作遮,影二与陆君越面藏于后,只微微露了半截身出来。
“主子,这……”影二看判官笔使得文雅阴狠,眉色不是很好。
陆君越从石桩掰下小块石粒,旋风击出,与袭击向陈耀庭的绳镖对在一处,暗处的身形冒头一瞬,见不得手,朝往悬崖边退去。
“我为你垫路,你去给沈枫传信,让他将手底下的旧部大员分散包过来,务必处理得干净。”陆君越神色冷冽,拔剑而行。
这都纯属阴招,这些人,混杂着江湖客和朝廷部分势力,用的武器五花八门,最为突眼的就是横渠派的判官笔和上阳宫的透骨钉。他们每一招都下死手,就眼下的情形而观,不折损过半的铁甲银卫,根本没法平定下这出其不意的乱章。
他们要乱,他帮他们,但牺牲不应放在此时。
“主子?”
前不久,陆君越才受了重伤,影二实是担忧。
“去。”陆君越抹了近前的蓑衣,血与雨同步飞溅起。在清晰的指令下,再多担忧,影二也只得将其吞回肚中。他拔剑刺向近身的江湖客,在陆君越为他拨开的缺口方向愈杀愈远,一路冲出包围圈也未曾身沾一伤。
热闹的雨夜下,也有平寂的一角。
远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之上,精华的马车轿撵排成行,以武选拔而出的绝美宫婢、大内太监以阴阳八卦的正圆之阵将最中的一辆马车护得密无间隙,层层包裹之状,弓箭暗器奈何不得,近战攻防也难以突破。其后排列的马车过后,仍有三处同此,外人无人断得清当今圣上居身于哪一处。再往后,马车不见,随行的是天子近卫,整齐划一的护龙卫。
不同于暗中行事的黑甲,展露人前的护龙卫金甲覆身,从头到脚,无一不着护装。二十四位将领各携一营,靴间绣鹰,配披绯色战袍,气宇轩昂,神气扬扬,于雨中透着光。
“陛下,连日继夜都不见得晴,可要寻一地稍做休整。”
曹有年是近身在玄离车马旁说的话。
自出宫起,为防路遇奇难,沉厌早行了交代,从奉京往北麓而去,这一路的行停驻守都由玄离说了算。江湖客路数多奇,为安全,所有人需奉玄离所在车马“陛下”以作遮碍,扰外部视线。虽不解良将精兵于此,陛下何必生此忧思,但无人敢问,更无人敢劝,都只一一奉行。
玄离安坐于马车之内,背脊疼得剧烈,也只轻轻捻动手中佛珠,无所觉那般,淡淡出声:“那便休整半日再行路吧。”
话落没多久,一面正黄旗于方队前列高举不挥,金锣响过之后,每阵副首领手臂前伸,握拳放于胸前,浩浩汤汤的队伍就此于原地戒备休整下来。
队伍停滞的状态,马车内的人是能及时感应到的。沈槐与沉厌同居一车,经那日与玄离密谈过后,沉厌将她的皮外伤养好才从京而出,却实在不愿听她谤讥,盘龙锦绳束了手脚,塞了丝绢作以堵口,这才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马车护得严实,比之她寒毒之期,安然苑内的层层帷幔还要密切,透光不见影,窗都是玄铁封网的,只硕大的夜明珠无论何时都亮着。要想观外,需由内拉动机关小锁,才得一方小口见物,而那个位置被沉厌所霸。
沈槐看不清外面。
作者有话说:
猜猜柳六是谁的人,猜对有奖
第73章 耐心告罄 陛下,你要
从京而行, 已有四日,如此庞大的队伍,定是从官道走的, 雨路难行,湿滑泥泞,约莫行经不过两百里。
若仍是这样的阴雨绵绵,沉厌是无法在她计划之内抵达北麓的。
奉京传信出,她给了弟弟半月之时, 迄今只剩三天。而纵是晴光见亮, 这路少说两日才能浸干, 按路行速度, 最快,沉厌也需花上五日才能到。
慢的话……
慢的话, 一日二十五里路,需行军半月之数。
九天的时日里, 还不知要生多少变故。国公府、廖氏所领的浮屠、将军府旧部,三者聚众。
陆君越从出京前就布局谋篇,利用朝臣的摇摆生事,借以牵扯沉厌的步伐。提早划定的区域里,廖识渊默数着时日, 在最外围驻扎,详细探听各方势力流派的实力。弟弟由内呼应,熟悉地形,抢占山的高点和隐秘处,留以后手。
可纵是如此,也只能说不易受皇权所威胁,在数不清的野心勃勃者前, 与沉厌正面对上,腹背受敌下,没有协作过的三方阵营一点乱子都不被允许出现。
一旦出现,那就是致命的东西。三方连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混乱的时局里,无人可以保证它固若金汤。
沈槐闭眼静思,沉厌好兴致地抽走她口中绣枝的丝绢。
“一路上你都睡得不错,想必是不太担心浮屠秘宝现世,早就做足了准备吧。让孤猜猜,北麓有什么等着孤,是你父亲亲携的旧部?你弟弟从东土诱惑的一批守将?还是胆敢与孤抢人的国公府?”沉厌将丝绢随意地丢弃在马车一角,右膝提踩高处,以俯视的姿态前倾,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前面色苍白却又倔强的那张脸。
在他的漠然冷凝中,沈槐安静着不露思绪。
从她自西华门踏足宫廷的地界,在狭困的暗牢,日日鞭挞、夜夜折磨中,一月之数,素来玩弄权柄、喜掌人心的帝王对她定已有了粗浅的了解。擅于谋算之人,在挥出最利的武器前都会以眼洞察人心,以人性的光辉与堕落诱导人物走向,陆君越与沉厌都是此间好手,她同他们是一类人,自要用上绝佳的避让之法。
失了眼神和肢体动作间的细枝末节,没有人可以从一个活着的哑巴身上撬出想要的答案。
看着沈槐持续沉默寡言,沉厌面上多了隐忍的暴怒:“看来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