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得热闹,却不够惨烈。
沈巍移走目光,遥遥锁向山脚下不远处由六马牵拉的四辆华车,沉厌会藏在哪?槐儿又被他控制于何处?柳六能顺利完成他所交代的事宜吗?
站在隐处,居高望远,他捏紧了唯剩的一只拳。
入宫受苦,为松帝王心弦,也为帝王手中红图。他得到了红图,却失了对外的准度,国公府水深,将军府为弱势困,不仅没得解绑,还增了羁绊,两者牵而不断。陆君越匆匆离山,未必不是发现了其中端倪。
将军府主母暴逝,大小姐称病远赴京郊,他和沈枫接连被遣,入宫围困,戍守东土,各有各的困楚。府中事宜难主,他入宫匆忙,未多言嘱咐,之后偶得时间回府,也都受了宫廷密切监管,并无好的时机传达本意,一切都由管家沈策自主代而理之。在这样的境遇下,府中竟未曾出过任何乱子,这本身就引人怀疑。
混乱中有轻盈的鸟鸣。
沈巍回拢思绪,钻身去往。
密林虽受了冲击,却也多在两道必经之路旁侧,其余地方除去机关陷进,倒是与从前无异。
白发老者矮着身子畏畏缩缩蹲在一棵大树下,双目回摆,左顾右盼。直至于瞧见来人左臂衣袖空空荡荡的,他才迎上前去。
“将军,柳副将和沈管家下山了,四辆马车,为首的里边坐着国师大人,后三辆没办法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小姐与沉厌同驾。沈管家原地静待,柳副将与我见面后,按您吩咐的,一路绕人往浮屠石门处去了,但半道上被小公子瞧见,小公子从战中抽身,将他扣下了。”他快言快语,三两句将事情统概过。
“红图呢?”
“小公子将人看得很严实,小的没办法近身。”
“退下吧。”
沈巍摆过手后,白发老者悄声退走,只留一道孤影碎在林间。
好在柳六常年随他戍边,枫儿不曾见过,如今扣人也只是因为大战之际见其行踪可疑,应不会出太大的事。只是,如此一来,红图便不能无知无觉地落到归处,要想掀起风浪就得多费些心神了。
若是沉厌迟迟不觉,自难乱其阵脚,那样一个人,多难对付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只看那插在最近处的探子,一路随行而来,至今也还未曾摸透其所在就知道了,而最大的不妙是自己还被陆君越盯上了。
浓眉恼人地斜走,沈巍叹了一口气。
罢了,就让他这个恶人露面亲自促成所有吧。
白昼冷光下月,磋磨的伎俩已成厮杀,尸横遍野,林中却依旧人声沸响。
沈巍寻往北向,在沈枫负责的那一片地视搜之时,陆君越也赶路返程,他之后,间续跟了许多江湖客。骏马疾,一路未有避让,先前影一、影二来报,一言之估,让他心中曾短暂浮现的想法在脑中彻底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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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每人的谋篇布算都有所得,有所不得,北麓山总算安静了几分。
沉厌所携二十四营都上了山,至于损失如何就不去细数了。多方缠斗,并没有谁讨到好处,都是苦战,在取宝之前先以这样的方式淘汰过不应窥见秘宝之人。
厮杀并非定下终局,只是陆君越率先喊停,他手中剔除断阳剑,仍拿着珠算和前朝玺印。
“诸位尽可杀伐至死,纵是得胜,我也必能叫你们开启不得石门分毫。”
“浮屠秘宝藏于石门之后,石门钥枢聚物体可解,我闻秘宝久矣,藏了两物,一件已印进石门之上,一件存于手中。混战至此,再打下去也只是缠斗着浪费时日,我等不得,诸位若执意不愿停手,我便毁了手中之物,免得徒我一人心神落空。”
他携卷内气宏声传遍山林。
此间之意分外明了,金戈剑鸣未停,却是下意识轻、慢了许多。
“疯了吧,拿着宝物要摧于手中?”有人不信,小声质疑。
“万一呢?我着急娶媳妇的时候也挺容易发疯的,他手握两物,对着这浮屠秘宝心有焦急,如此这般失了智也属正常吧,虽说我得不到,但这天下至宝谁不想亲眼一观呢。”也有人觉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规劝世人的话,豆腐本就是要趁热吃的,凉了不消化。
“那打还是不打?”
“不知道啊,看上面怎么说,我们这些小人物哪做得了主。”
……
第三座马车内,柔软一片之上是唇瓣干涸燥起裂纹的沈槐,她比出京之时狼狈了许多,看着方孔外来报信的人。
报信人走后,沉厌拆解了琉璃扇,居中的小副红图果然已被人动了手脚,他面色黑得不能再黑。
枉费准备良久,就为逼对方折损大员,如今却是被反将一计,这攻防都具佳的马车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了。
按他本意,任由林中四分五裂、头破血流,不到四物皆齐他不会现身,为达这一目的,甚至还提前让太医院专配了锁溺散。锁溺散封于朱红蜡丸中,一颗可管三天,服药后收敛周身水汽,整日无尿意、无便意,无需如厕。不仅沈槐需用,他也一样。计划中设想过所有,偏却疏漏了一环,入林多日,直至今日他才惊觉扇中红图不知何时竟早已被人换走。
思虑过后,他拉动起另一道机关小锁,对准那个四四方方的孔朝着窗外掷出一颗夜明珠。
曹有年游来荡去,夜明珠正正砸过他的三山帽,惊得他浑身冷颤。鸡皮疙瘩掉下一地,误以为是何处来的暗箭,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确定脑袋还端坐在脖颈之上,他心神冷静两分后,后知后觉这是从营中方向投出的,适才恢复了大太监的威严,怒而道呼:“是谁?不要命了!给咱家站出来!”
营里寂然,只他的义子曹有余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朝地上指了指,指在那滚落于地却不显晦暗的夜明珠上。
这样圆润饱满的夜明珠带起颤音:“义……义父,是……是陛下。”
“陛……陛下……”咽口水的声过后,曹有年腿脚发软,身子垮了一半。他,他方才这是斥骂了陛下,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听闻他这般放肆不尊之言,岂会轻易饶过了他。
带着五雷轰顶的畏惧,曹有年转过身子。
“给孤滚过来!”是压低的怒音。
果不其然,沉厌发火了,却又碍着大局强行忍压。
平时得力的嘴皮子和活泛的脑子在这一刻仿佛锈住了般,除了伏跪认错,曹有年再说不出其他。
“陛,陛下……奴才不知是您,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啊。”
“蠢货!”沉厌冷声咒骂过后,起伏的胸膛适才平缓过一点,“传孤旨意,停休止戈。”
“是,陛下。”
小命暂时保住,曹有年颤过声回话,也没敢问为什么。金钟次鸣,朝外一圈圈荡过,林中涟漪渐平,方才还提刀拔枪的禁军和护龙卫都各自归整回了队伍。
沉厌黑着脸将机关小锁拉了闸,沈槐冷清地扫看过,倒是没选在这时触他霉头。
她不想,但眼前人却是无处撒气,回脸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我要睡觉!!!
第77章 遇风起雾 她如今是行
几经波折, 裂开的手骨还没复好,又添了新伤,疼得沈槐难以控制颤抖起来, 却仍强忍着一声不呼,只恨恨盯着眼前不再蹲下的人。他身上缺了一块肉,还留着她的牙印,可惜了,上次没能直接咬死他, 若是再准一点, 说不定就成了。
“你还在看, 怎么, 又想像疯狗一样发狂吗?”见着那目光死死停在仍旧泛痛的脖颈一侧,沉厌心中火垒筑高塔, 提靴重落。
疼痛的汗珠滚落。
五月的风渐响,拂过林影, 覆过奢贵马车,一路吹到两团攒动的人影前,稍稍停留一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方。
月下三丈之外,纵是天幕晖亮也难以清晰见明。
“殿下, 确定了,沈小姐与沉厌同驾,在第三辆马车之上。”七星摸索于外,敲定了具体方向。
他所知大概,白发老者经沈策传达过后也明了,又朝着高处藏于地锦的洞穴去了,依旧是隔着一道带气孔的小门, 只是主人翁有了变换,由柳六成了他。
静过两刻,陆君越这方先有了动作。
“我家世子邀诸位同观石门之异。”影二广而宣扬,一言惊溅四座。
如此好事,无人能够拒绝。
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得,新抵达的各门各派着实心急,短短两刻钟就集结到了石门处。但对这样的邀约,诱惑虽大,却也要时刻提防会不会是止戈后布下的新陷阱,心有异动者都抱团而行,沉厌也不得不下了马车,得了他的指令,护龙卫二十四营随他共进,整座山的上半部分,只透过林叶看去全是乌泱泱的人。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诸方势力动身之时,亦有人怀了心思聚靠向沉厌驻地的马车。
许是临了深夜,林间起了雾,月下白蒙蒙,隐月灰蒙蒙,让连夜赶路又缠杀半日的禁军看着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