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89)

  确实有很大问题。

  沈枫一瞬老实,把批评全收入腹:“知道了,阿姐,我会多多注意的,一切按你说的做。”

  “罢了,就这样也挺好。”看着他有些沮丧,沈槐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想听我这样说?”

  “不够,小枫。你成长得太慢了,你不能总想要得到姐姐的鼓励才能支撑起自己,你不是小孩子了,阿姐也没那么多时间时时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判断局势,看清周围的奸佞宵小,尽可能去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阿姐不可能时时顾全大局、明辨形势,我也会出错,也会判断失误,你知道吗?”

  沈槐的声有些冷,泛上少有的严厉。

  在这个瞬间,她脑中往事匆匆,话音之下七分是语重心长,三分是难过与自责,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父亲,他们都是因为她才会被卷入其中,她是他们爱的人,也是伤害他们的罪人,如今身旁出了这样的变数,她害怕,害怕唯一的弟弟也受牵连。

  话到一半停了下来,“我出去走走,你好好想想。”

  沈槐并不好受地起了身,出了门去。

  再回来时,眼睛通红。

  见她泪流,沈枫急得无措:“阿姐,你别哭啊,是我错了,我会改的,你别哭……”打十岁起,他就再没见阿姐哭过,纵是母亲亡逝,阿姐于人前也是极其克制的。

  “我想休息会儿。”

  实是说不出更多的话,好累。

  _

  痛痛快快哭过一场,整个世界都哗然静下,沈槐难得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她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女孩,有平凡的一生。康健的身体,不用整日整夜疼得惊醒,不用在冷汗中看着大人的眼泪吞服苦到发麻的药,不用连哭也要考虑周围人的情绪,没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没有既是看顾也是约束的难以拒绝的好。

  她是自由的,也是快乐的。

  她不用在被爱包裹的阴谋诡计里成为一只蒙面的狐狸。

  她的娘亲是个温婉的农家女,父亲在山中打猎,每次上街易物回来都会给她们母女俩带甜丝丝的糖炒栗子。她与母亲一块分食,为接过手里活计的父亲擦汗,在村里的大黄狗赶着太阳下山回窝时吃起热乎饭、说着家中长短,一起为迎接新的小生命做准备。

  美好而又简单。

  美好的日子延续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在弟弟骑着大黄狗满村招摇的年纪,少女心事的城墙破壁,她远远看过的心上人来了家中,此后,她有了另一个家。

  她的家很小,但很温馨,平凡而有乐的一生。

  她很满意。

  最后看了一眼独属于村里的日落,沈槐就着黄昏背离。梦始终只是梦,她还是要回到属于她的现实,尔虞我诈、人心诡谲,这才是她的归处。

  浓雾四起,夜深了,从渴望中抽身,心里总觉空落落的,想发疯,沈槐从床上爬起,随手抓过遮身的袍,匆匆忙忙跑出了地堡,跑进丛林里。她想找一个人,找一个可以听她说话,让她宁静的人,谁都可以,只要能听她说说话,就很好。

  _

  “沈槐。”

  林影,月辉,陆君越。

  寂静的林中,沈槐奔忙到心乱,陆君越叫住了她。她停下,看了一眼,继续朝前跑去。

  夜的铺张,盖过了暗青色的人影,她只当是出现了幻觉,晃了晃脑子,一步不停,继续向前跑去,是她太想听见外界的声音了,才会如此。

  日日令他挂怀的影又要消失不见,陆君越从林中走了出来。

  “沈槐。”

  又是一声,还伴着风残的断断续续。

  是那人的声。

  沈槐回了头,回头的刹那正正撞进怀里。

  陆君越脸上起了细碎的胡茬,剔除走温润知礼和截然相反的冷冽矜贵,呈现的是乍见的欢喜和一丝心疼。

  沈槐木木地看着他,有些恍惚:“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看过她微蹙的眉,陆君越动作僵了一瞬,松了紧紧环在腰间的手,“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什么?”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沈槐仍盯着陆君越,眸色更深,“我只是想问你刚刚说什么?”

  陆君越重新将人抱入怀中,整理发丝的动作很轻很轻,声音也是:“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想听吗?”

  心里忽有一个地方狠狠跳动起,沈槐一把抓住了他还未彻底收回的手往前走。走过片片林荫,走到一处安静的有着月亮的空旷地界,她停了下来。

  “陆君越,你会不会骗我?”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没有数久不见的寒暄,没有温情的片刻,她在他面前袒露着脆弱,此刻的她只是看着就仿佛随时都要碎掉,无助又孤寂。

  “不会。”陆君越奉送上答案,拥住她,“此后永远,我都不会骗你。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听你的话,永远永远都不会骗你。”

  热热的温度一点点传送,拥抱让心安宁下一点,身上冷下的血液也跟着缓和过。沈槐主动贴上他胸膛:“陆君越,我有些害怕。”

  “我在,我会陪着你,无论什么时候。”陆君越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想喝酒。”

  “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蔷薇露酒入喉,清甜馥郁萦过大地,沈槐有了醺醉之相,对着茫茫的花草指指点点。

  往日里素来的清冷消解于酒色之中,眉眼处覆着的霜色也全然不见,几盏花酿褪去防备的疏离,漂亮的桃花眼蒙上层浅浅氤氲的水雾,淡淡绯红挂在眼尾,面上浮起的酡红点上娇憨。

  她似月下晕开的胭脂落入陆君越眼里,美好诱人。

  “你是我的夫君吗?”她拽起他的衣袖,亮亮的眸子晃眼,“我什么话都可以和你说吗?”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吗?”她歪着脑袋。

  陆君越一一笑着点头。

  “那,我有一个很难很难实现的愿望,你可以帮我吗?”小狐狸揭下了她的面具,眼巴巴地望着人。

  “好。”

  “你人真好!”

  肩头多了一处绵软,毛茸茸的脑袋安顺着往人心里钻,陆君越沉而无波的眼底也随月色漾起朦胧柔光,清冷寡淡的眉眼一寸寸描摹过眼前人的容色,生得好生美,人间烟火不及的美。

  他听着她说,只是听着,就已惊心动魄。

  不是他好,是她好。她好,才会觉得他这样处处算计的人也配得一个褒义的词。

  一个吻轻轻落在了垂泪的手背之上:“长宁,没有人胜你更好。”

  “嗯,你说什么?”一阵风吹来,沈槐晕乎乎的,什么也听不清。

  “没什么。”看着就快要醉过的人,陆君越轻轻将人圈住,声很温柔,“你遇到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吗?”

  “不是!我想讲故事。”前言不搭后语。

  陆君越接上话:“那你要给我讲故事吗?”

  “好呀,我最喜欢讲故事了。”肩头处的毛茸茸爬起,兴冲冲的,在树下比划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蹲到了一棵树下,陆君越跟着他走。

  故事声起: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她的家安在一个老树根下,她从没出过老树根,来老树根的人也都不会打搅需要休息的她,就这样,小狐狸一天一天看着老树根长大。”

  “后来,狐狸窝里多了一只更小的狐狸,她有了一个弟弟,弟弟很乖,很喜欢小狐狸。可是,随着老树根日益茁壮,樵夫盯上了这里,他开始猎杀狐狸,势必要让老树根里的狐狸都知道他的厉害,小狐狸的母亲成了第一个受害狐,小狐狸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可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她是一只病狐狸,还是只没出过家门的病狐狸。她知道的东西都太过简单,她尝试过,可是根本就对付不了凶恶的樵夫。”

  “可小狐狸又不想眼睁睁看着老树根倒下,于是,她决定要找森林里最厉害的狮子王帮忙,她出了门……”

  声音停顿了一下,两个牛蹄爪忽指上了陆君越的鼻子:“你猜猜后来怎么着?”

  陆君越恍悟,配合地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询问起来:“后来怎么了?”

  清的声又一次响起。

  “后来呀,小狐狸见到森林中的狮子王,却发现狮子王居然是之前欺负过她的臭鼬。她好生气好生气,不明白臭鼬怎么当上的狮子王,可她知道狮子王就是森林里唯一能帮助她对抗樵夫的存在,没有办法,小狐狸还是捏着鼻子找上了狮子王。”

  “狮子王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聪明,但确实很厉害,在小狐狸的诱惑下,他开始帮小狐狸一起驱赶樵夫远离大树根。”

  “樵夫抓走了小狐狸的父亲,哪怕小狐狸和狮子王一起,再叫上他的小伙伴也是不够的,小狐狸决定,她要再变得强大一点。她好不容易变强了,阴了坏坏的樵夫一把,却被樵夫抓了起来,她如愿救出了父亲,很高兴,可父亲是一个大坏蛋,他只是表演爱小狐狸,小狐狸知道了,小狐狸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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