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感叹,还是睡着的时候好。昨夜刚下了雨,地面湿滑的厉害,马车左右晃荡。
树木的枝干上还残留着水,看起来暗沉沉的,远处的天边还有些淤杂的乌云未散去。
可并未安静多久,然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塾湖坐起身子,伸个懒腰,可却突然皱起眉探头探脑。
它扒着自己那侧的窗口,鼻尖轻动使劲嗅着,脑袋忽然转过对着谢佳艺询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听此皱起眉,嗅了半天,未闻出半丝异常:“没有闻到。”
“有股怪怪的味道,很奇怪,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它依旧在四处闻着,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轿外,马车逐渐开始向一边倾斜。
突然一个急停,塾湖的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一个支力点。
脑袋砰的一声磕上窗口,直到谢佳艺伸出手费了老大的力气,弹出窗口的身子终于被拉回。
“大爷!求……我还未……什……”
马车外断断续续传来女人的哀嚎,那声音娇软的厉害,还夹杂着哭腔听的谢佳艺都软了半个身子。
她头微微探出轿外,外面那女人见此,立马冲到眼前,咚的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谢佳艺这才听清她说的话,女人许是见她愿意听自己说话,竟自顾自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小姐救救我!我娘因为十两的嫁妆,就把我卖给了村口的一个瘸腿哑巴。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求您救救我吧!”
她说撸起手臂上的的衣袖,扒开脖颈处的衣衫。
上面青紫遍布,新伤还在缓缓往外渗着鲜血夹杂着无法抹去的旧痕,印在皮肤上。
谢佳艺盯着出了神,那张脸与锦棠有六分相似。若遮住上面的眼睛,便当真与锦棠无异。
“你叫什么名字?”她像是被无数操控,鬼使神差的问出这句。
锦樱哭着诉说:“我叫锦樱,我娘说女儿家名字叫好听些,也能卖上个好价钱。”
站在锦樱身后的易雾嘴唇刚动,便被谢佳艺一声轻咳打断。
他愣愣的望向那人,她却什么也没说,自顾自问着锦樱:“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她见有希望,眼中的泪花顿时收回去不少:“我别无他求,但求小姐愿意带着我,给我口饭吃。哪怕做牛做马,我实在不想再过被人随意买卖的生活。”
谢佳艺唇角缓缓勾起,目光一直盯着那人的下半张脸。
“当真?”
锦樱倒是上窍的很,开始磕头感谢:“自是真的,多谢小姐愿意收留努力,多谢小姐!”
“上来吧。”她手上松了力道,窗幔落下,将里面的事物遮挡干净。
易雾盯着那人眉头皱的死紧,可谢佳艺明显不想让自己掺和此事,最终也只能放任她上了马车。
锦樱刚跨上马车,便被蜷缩在轿内的塾湖吓了一跳。她哆嗦着身子,一直未动,许是在打量究竟要做在谁的身旁。
谢佳艺也没开口提醒,只留她呆站在原地。
锦樱脚步试探着往她身旁靠,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动作。最终,她只得闭闭眼坐在了塾湖身旁。
她缩着身子只占一个角落,塾湖显然没有放过的意思。
它鼻尖再次动动,逐渐凑近到锦樱身上,蛇信子眼见着就要贴上她的脖颈。锦樱被吓得紧闭双目,浑身打颤不敢动弹。
“她是女子。”谢佳艺缓缓开口,平静的眸中终于有了思动容。
“那又如何?”塾湖反驳,但终于停了动作。它轻哼声,尾巴在有限的空间内四处敲击,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那人紧绷的肩头缓缓下沉,锦樱脸庞逐渐爬上薄红。抬眸时眼含春水,涟漪微荡。
她轻抿下唇,桃色的唇瓣沁着水光,微微翕动:“谢谢小姐。”
谢佳艺轻瞌上眼帘,脑中闪着方才一幕幕动作。除了那张脸和名字,其余与锦棠无半分相似之处。
马车再次轻微抖动,开始稳步前行。塾湖再次将自己蜷缩起来,胸口轻微起伏。
“你自己跑出来,那户人家不会来找你吗?”谢佳艺眼皮未抬,语气平淡的像是春日里无风时的溪水。
她头靠在车窗边缘处,发丝随着颠簸的动作左右摆动。
那人似乎反应有些迟钝,好半晌才啊了声。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连停顿和音调都恰到好处,听的人极为舒适。
“定是会找的,十两银子任谁也不会想打水漂。可我也不想,因此委屈自己。人生而只有一条命,怎能为其他人而舍弃自己?”
说到最后,谢佳艺能明显听出她语气中的那份庆幸,倒是让人听起来也不觉得像在说谎。
她持续追问:“为何是今日跑?”
锦樱这次停顿了更久,久到谢佳艺觉得额头不断磕在窗边,痛得有些难忍。
腰间带动着身体,换了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她刚调整好锦樱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刻意等待自己。
“今日是我结婚之时,先前我一直装作乖巧,连我父母都未察觉异常,所以他们也并未对我设防。天未亮时,我便从家里的狗洞钻出来。跑了许久,直至遇见了小姐你们。”
“那还真是巧啊,我们当真有缘。”谢佳艺听此终于睁开眼,眉尾微微上扬,眸中夹带丝看不懂的笑意。
锦樱扬起唇角,露出洁白的牙齿,附和道:“是呀!多谢小姐,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随后留给三人的只有无尽的沉默,直至眼前的光逐渐暗淡。紧闭双目靠近窗口时,闪烁的不再是刺目的红色。
“咚咚”两声,将原本有些昏沉的谢佳艺瞬间激醒。
易雾的一只手从外探进,润白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尖勾着车帷,温和的声音从外响起:“今日天色已晚,就在此驿站歇息下吧。”
谢佳艺应了声,抬手伸个懒腰,活动了下有些酸软的四肢。
锦樱听见动静缓缓直起身,指尖轻撩过眼前的车帷。背影单薄,腰肢纤细,是那种柔弱的美感。
易雾率先走下马车,她许是坐的有些久。脚下一个踉跄,脸部朝下,对准易雾站立的位置跌了过去。
身体停在半空,锦樱缩着身子紧闭双目,额头逐渐布满薄汗。直至出现一只手,腰间的那只手宽大有力而温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直至被人稳稳地放在地面, 她才缓缓睁开眼。
塾湖松开了腰间的那只手,动作温柔,可嘴上却没落下一分好:“下个车也能被绊着, 你怕不是脑子没发育好,肢体不协调?”
锦樱瞬间浑身战栗,面色惨如白雪,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谢佳艺站在马车边看到二人所有的动作,顿觉一阵心累。她咬着牙再次开口警告:“塾湖!她是女子。”
“是是是!”塾湖不满地应道,撇撇嘴,身后的蛇尾将地面抽出个深凹:“她不是要摔倒我才碰她的吗?况且我已经很温柔了。”
易雾绕开呆立的锦樱, 手抬在半空,谢佳艺顺势扶上那只手走下马车。
“那你说话要多注意。”
塾湖难得没再反驳, 只不过尾尖将身后的地面甩得砰砰响,尘土飞扬迷得路人睁不开眼。
几名路人结伴而行,路过这驿站门口, 见着半人半蛇的神兽。纷纷退而求其次,绕开它, 屏息凝神, 一口气冲进大门。
谢佳艺往前走几步,直至靠近塾湖, 它才停了动作率先冲进去。
锦樱还呆愣在原地,谢佳艺轻叹声, 拉住手腕将她带进去。
“四间头房。”叮当几声闷响, 易雾将手中的银子放置在台面。塾湖靠在他身侧,尾尖不时试探地向上攀爬。
店小二闻声抬起头,指尖飞速翻阅着手中的薄册。他飞速低头瞅了眼,随即满脸歉意, 搓着手:“不好意思,客官。今日只剩下两间头房。”
手臂抬起,他指尖对准上面环绕了圈,讪讪笑道:“剩余的散房,被方才那几位客官定了去,您看要不凑合一下?”
易雾回头扫了眼谢佳艺,她轻点着头,视线又齐齐落在锦樱身上。
她面颊瞬间羞红,急忙摆手:“只要小姐愿意,我做什么都可以。”
一旁的塾湖一掌拍在账桌,桌腿顿时传来崩裂声,整张桌子摇摇欲坠。
那小二被吓得后退两步,仿佛此时才注意到塾湖并不是普通百姓,面色顿时惨如白雪。
他指尖对准塾湖的面颊,舌头打着结,说出的话也模糊不堪:“你…你你…我…鬼……在……”
易雾见此,像是早想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一脚踹向塾湖的腰侧,塾湖顿时龇起獠牙。
还是谢佳艺上前打着圆场,又递出块银两,放置在账桌。
唇角温和地勾起,柔和到带着丝虚假:“这是我养的宠物,不会伤人。”
那小二此时哪听得这些话?转头拿起身后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