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两道影子。
方老师站在调解室中间,咬牙切齿,憋红了脸,最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靠”。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廖帆。
廖帆垂着头,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肩膀缩成一团。
女警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语气公事公办:“方老师,您带来的这两个学生的笔录已经完成了。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联系校方。”她走过廖帆身边时顿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那个女生是艺传院的学生,并不归方老师管理,也没和他们打招呼,就径直离开了调解室。
方老师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了几下,又关了屏,塞回口袋。
无意义的举动,只能消解一点聊胜于无的焦虑感。
“走吧。”方老师对廖帆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廖帆慢慢站起来。他低着头,跟着方老师,踉踉跄跄走出调解室。
警察局门口的台阶很宽敞。
临近傍晚下了场雨,此刻雨已经停了,地面被路灯照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稀疏的灰色云层和街道的霓虹彩带。
沈述松开搭在应语诺肩头的手。
掌心的温度突然离开,夜晚的凉意趁虚而入。
应语诺下意识拢紧了身上那件队服外套,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在沈述脸上打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眼下乌青一片。
他好像很疲惫,应语诺心想。
沈述没有问她要去哪儿。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拢。
“饿不饿?”沈述问。
应语诺摇了摇头。
“冷不冷?”
她又摇了摇头。
沈述没再问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下两个台阶,转身面向应语诺,又往她的方向靠近半步。
这个错层的高度,更能让二人的视线交汇到彼此脸上。
应语诺避无可避,于是只能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去哪儿。”她声音很平静。
沈述沉默。
女孩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润的,清澈的,只是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空得像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想起第一次在路边见到她的时候,她听到马蹄十五块一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全都要了”。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傍晚的霞,艳丽夺目。
现在没有了。
沈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沉闷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皱眉。
“等等!”大厅由远及近传来女生的声音。
二人闻声挪开视线,一齐看向声音源头。
那个报警的女生从玻璃门里跑出来,跑得急,帆布鞋踩在门前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在应语诺面前站定,喘着气,飞速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你的东西。”女生贴在应语诺耳边低语。
应语诺低头。
美工刀的塑料外壳沾了灰,刀片已经推回去了,金属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把刀握进掌心,指节收紧。
“东西你自己收好了,警察那边……”女生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沈述,又落回应语诺脸上,“我说的是,你们两个的手都是被栏杆破损的地方割伤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胆怯,在警察面前撒谎,换做任何人都是头一遭,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不过我说的也不是假话。二楼那个栏杆本来就破了,物业从来没修过。”
应语诺看着女生。
这个穿睡衣冲出来挡在她面前的女生,在几个小时之前,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的东西。
有人血脉之间连着斩不断的亲缘,却可以冷眼旁观,甚至撇清关系唯恐惹火上身;有人素未谋面,却愿意初见时伸出援手,救人于水火。
“谢谢你。”应语诺喃喃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表白墙的帖子我看过,但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发帖人想让别人看到的信息而已。我不全盘相信,也不全盘否定。”女生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按了下眼角。
“我专业课老师说过,人如其字,剪辑也是相同的,一切可以表达情感的事物,都可以反射出那个人的内在。我看过你的视频,这样温馨、柔和的风格,怎么可能是一个浮躁的人剪辑出来的呢?”
女生的话很诚恳。
应语诺听着,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整个面庞都热起来,鼻腔更是堵着不舒服,“谢谢你。”
“没事的。”女生摆手,“这种事,我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女生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一辆哑光黑色的重型机车从街口拐进来,车身线条硬朗利落,车灯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刹那间甩到面前。
机车在警局门口稳稳停住。
骑手单脚撑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寸头,眉骨很高,五官端正却又带着痞气,穿着黑色短夹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
他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很沉稳,目光扫过警局门口的几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个女生身上。
女生的表情在看清来人之后,出现了今晚第一次松动。
“你怎么才来呀?”她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语调已经上扬了,分明是愉悦的。
“你说呢。”男人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翻身下车,步子迈得很大,在女生面前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将女生扫视一遍,在看见女生只有脸颊蹭到了一点污渍之后,松了口气,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
“电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他声音不高,音调里藏着的焦灼感压都压不住,“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女生瘪了瘪嘴,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但嘴上不肯服软:“我没事,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
男人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单手把女生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喉结滚了一下,闭了闭眼。
女生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终于抖起来,闷闷地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吓死我了。”
“没事,我在。”男人说。
应语诺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她看见男人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女生身上,然后他低头在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听完,耳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然后女生轻轻伸手拍了他一下,嘴里嘟囔着“你烦死了”,但语气里全是甜甜的黏糊劲儿。
那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应语诺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个人——或许卖火柴的小姑娘扒着橱窗往屋里看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吧。
机车斜撑着,尾灯的光是暗红色,在潮湿的路面上洇开一圈鲜亮的光晕。
男人把头盔扣在女生头上,又帮她系好带子,动作耐心极了,和他那副不好惹的长相形成一种柔软的反差。
女生跨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转头看向应语诺。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彻底没有恐惧、不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我走啦。”女生说。
应语诺点头:“路上小心。”
女生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朝她笑了一下。
笑意在夜风里格外明亮。
引擎轰鸣,低沉有力,车身轻盈地滑入夜色,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深处。
应语诺望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她咳嗽了一声。
沈述的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队服外套,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中间的位置,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他没有拍,只是稳稳地放着。等她咳嗽平息下来,他的手才移开,转而虚揽住她的肩。
“走了。”他说。
车停在警察局侧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沈述拉开副驾驶的门,应语诺侧身坐进去,脚还在车门外。
她没继续动,就这样坐着,低着头,队服外套又宽又大,下摆长出一截,能整个笼住她,也遮住了她缠着纱布的手。
沈述在车门外停住,然后蹲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比她坐着的高度还低一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