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
刚苏醒时脑子是麻木的, 应语诺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怔怔看着一臂远处的脸。
“是我,睡傻了?”颜玉亭问, “饿不饿?”
应语诺呆呆点头:“嗯。”
颜玉亭手臂穿过应语诺的腋下,轻轻托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又在她腰后塞了个枕头。
应语诺被扶着慢慢坐直,视线扫过病房。
单人间,不算大, 窗帘半拉着, 透进来一片柔和的光。
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浅紫色的洋桔梗配几枝尤加利叶, 用牛皮纸包着。
她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病号服, 红白色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应语诺的目光在那抹红白上停了一秒, 又移开了。
她的意识终于回笼,有精力去思考,忙问:“学姐, 你现在回来,实习怎么办?”
“实习已经搞定了,不用担心。”
颜玉亭伸手把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拿过来,旋开盖子,热气升腾,是一份南瓜小米粥,金黄色的粥面上撒了一点枸杞,卖相很好,不像医院食堂寡淡的水平。
她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送到应语诺嘴边:“就算搞不定,我也要回来,大不了延毕,不就是gap嘛——我家老头不会说什么的。”
应语诺乖乖张嘴。
粥的温度刚好,小米煮得软烂,南瓜的甜味渗进每一粒米里,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几分。
“那怎么能行。”她含糊地说。
太久没进食,饭盒里的粥下去一小半,应语诺就饱了。
“饱了?”
“嗯。”
颜玉亭皱眉,嘟嘟囔囔:“怎么只吃了这么一点。”
她边收拾东西边说,“你还是要多吃一点的,好了之后也要多锻炼,最好是泡泡健身房、练练散打。医生说你这次是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除了轻微脑震荡,只有一点软组织挫伤。对了,你手上的伤是什么回事?”
原来学姐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应语诺松口气,把事情遮掩过去:“没什么,就是争执的时候刮伤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纱布干干净净,只有掌心那一块隐约透出一点淡黄色,是碘伏的颜色。
昨天晚上的记忆像一团被撕碎的纸,碎片还在,却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沈述的车里,对着他说了很多很多话。然后哭了,也不记得哭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之后的记忆就断了。
沈述。
名字在舌尖绕了几圈,应语诺才猛地想起,视线飘到病房门口。
沈述呢?
昨晚,应该是他把自己送到医院的吧。
颜玉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道:“找沈述?”
应语诺收回视线,抿了抿嘴,没说话,又重重摇了下头。
“他昨晚把你送到医院,忙前忙后到半夜,今天早上我赶回来才走的。”
原来他守了一整夜。
应语诺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也不知道心里的异样是哪来的。
颜玉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最好,说多了反而让这个小闷葫芦更难为情。
病房门被轻敲一下,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十八床的家属,病人醒了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小结在护士站拿,然后去一楼窗口清费,数据单子在大厅机子打印。”
“好,马上来。”颜玉亭;拍拍应语诺的肩膀,“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应语诺乖乖点头。
缴费的队伍排起长龙,颜玉亭百般聊赖,突然想起沈述走之前的叮嘱,翻出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铃声响起还没一秒,电话就接通了。
“喂。”沈述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广播的声音。
“和你说一声,语诺醒了。”颜玉亭言简意赅。
“她怎么样了?”
“脑子清醒的,喝了大半碗粥,就是精神不太好。”颜玉亭慢慢往前磨蹭,“医生说轻微脑震荡,要回家观察两天。手上的伤换药的时候我看了,不算深,但口子拉得挺长的,估计要留疤。”
“她有没有说疼?”
“这倒是没有,就是……”颜玉亭顿住,斟酌了一下,才说,“你现在在哪儿?语诺醒了之后看了好几眼门口,嘴上不说,表情藏不住。”
“她在找你。”
队伍终于排到她这里。
窗口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很快把手续办好,拿到出院凭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在机场。”沈述的声音压得很低,“羊城那边还有比赛,我没办法停留太长时间。”
真牛,颜玉亭心想。
原来真的有人是铁打的。连续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羊城回江城,一晚上不睡觉,第二天早上出门联系律师、发澄清公告,现在又要飞回羊城准备比赛。
“应……语诺那边,我会和她说,我比赛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好她。”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颜玉亭走进去。
“行,”她说,“你安心打你的比赛。这边有我。”
“谢谢。”
颜玉亭笑了笑:“沈大队长是以什么身份在谢我?语诺可是我的朋友。”
“进电梯了,没什么其他事我就挂了。”她果断挂了电话,没给沈述反应时间。
打趣人这件事,她一向乐此不疲。
病房里。
【方老师:应语诺同学,还请你考虑一下学校这边给出的和解方案,你知道的,小区的监控不可能给你,你照样无法澄清。如果你这边选择接受和解,一切好说】
应语诺靠在床头,没有回这条消息,盯着窗台上那束洋桔梗发呆。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颜玉亭,是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昨天在警察局的那个女警。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警察。
“应语诺同学,打扰了。”女警走到床边,声音柔和,“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方便吗?”
应语诺撑着手臂,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些:“方便。”
男警察掏出记录本,女警在旁边坐下来,问题都很常规,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经过,她和廖帆之间的关系,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冲突。
应语诺一条条耐心回答,时不时等男警察记录完毕。
说到最后,男警察先一步出了病房,女警起身。
“你做得很好。”她肯定道,“很多人都没有你这样的勇气。”
边说话,她上前半步,弯腰握住应语诺的手,拍了拍。
应语诺愣了一下。
“你好好养伤,”女警语气轻快,朝她摆摆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再联系你。”
她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轻轻说了一句。
“小姑娘,你很勇敢。”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应语诺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巧的黑色U盘。
她似乎猜到里面是什么了,但不太确定。
女警走之前没有多说一个字,但这枚U盘的分量显而易见。
富强小区是附近村落拆迁后分配的还建楼群,地产方和校方这边关系密切。
如果采取一些手段,小区里的监控应语诺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拿到的。
警方调查是一回事,但视频不可能私下里交到个人手上。
方老师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威胁她。
只是现在U盘在手,恐怕他们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颜玉亭推门进来的时候,应语诺正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
“怎么了?手里拿的什么?”颜玉亭走近,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
应语诺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
颜玉亭听完,眉头先是一皱,然后缓缓舒展开,嘴角弯起来:“这女警察人不错。”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把U盘插进去。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有好几个视频文件。
二人一一查看,从几周前几分钟的短视频,再到昨天下午事发当时的录像,用数字编号命名,可以很轻易拼凑出一个长期蹲点尾随的变态形象。
颜玉亭按了暂停键,手指攥得发白。
“这个畜生。”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应语诺没说话,只是盯着定格的画面,眼神很平静。
她已经不需要再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