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玉亭不敢置信,她大概知道一些小地方重男轻女的事,但没想到对女性的轻视居然严重到这种地步:“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如果只是志愿滑档,还能再回去复读,可学籍一旦注销,就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一家人就是奔着把人逼上绝路去的。
应语诺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问:“你现在住哪儿?”
程念说:“饭店宿舍。”
应语诺让程念带着她去看看,宿舍在一条巷子里,离饭店不远。
越走路越窄,路灯越暗。两旁的楼房老旧,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仰头看只能看到一线天际。
楼道里灯是坏的,漆黑一片。两人跟在程念身后,抹黑往上走,空气里潮湿发霉,混着油烟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
宿舍门推开,一股闷热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应语诺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密密麻麻摆了十张上下铺。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地上堆满了行李箱、脸盆、杂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靠窗的位置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衣服,水滴在地板上,又被鞋踩出深深浅浅的黑色污渍。
江城这么热的天,可房间里别说空调了,连电风扇都没有。
程念的床在最角落,床板很薄,甚至没垫子,她穿到江城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应语诺伸手摸了摸床板,硬邦邦的,硌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就睡这儿?”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程念低着头,解释:“已经很好了,我没身份证,办不了健康证,是经理冒着风险收了我,一个月三千还包吃住,至少有住的地方。”
应语诺看着眼前这张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床铺,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没有家了,可至少她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能给自己添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而程念什么都没有。
应语诺只要一想到这,就控制不住地心酸,根本无法忍受。
她拽着程念出了宿舍门,和颜玉亭一起把人带回出租屋。
玄关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盈满整个空间。
应语诺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程念脚边:“穿这个,新的。”
程念怔怔地看着陌生的空间,又低头看那双拖鞋,毛茸茸的,浅粉色,鞋面上有一只卡通兔子。
她摸了下眼泪,一直僵硬耸着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应语诺给她找了换洗衣物,让她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趁程念进浴室洗漱的空当,应语诺和颜玉亭说:“学姐,你帮我去取点现金吧。我守着她,一时走不开。”
颜玉亭什么也没问,拿了应语诺的银行卡出了门。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应语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述的消息。
【沈述:休息了吗?】
【糯米酿不出来:没有,在家呢。你呢?】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震起来了,是语音通话。
她接起来。
“喂?”
“吃完晚饭了?”沈述问。
“嗯。”应语诺应了一声,“你训练完了?”
“刚结束。”沈述那边有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像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晚饭吃了什么?”
“学姐回江城了,今天两餐都是在外面吃的,味道还不错。”
“吃了什么?”
应语诺想了想,把菜名一个一个报出来,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和以往每一天都一样。
可沈述还是听出来了。
“语诺。”他忽然叫她。
“嗯?”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尽管应语诺极力掩盖低落的情绪,但还是被沈述听出破绽。
应语诺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谎话还没成型,就咽回去了。
她答应过沈述,有事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应语诺靠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把程念的事情和他细细交代。
听完,沈述沉默片刻,才说:“如果是这样,你们回去交涉也是没有用的。这笔钱已经到你二姑账上,肯定是掏不出来了。”
“我知道,”应语诺叹气,“所以我才觉得难过。”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她第一次旁观或经历这样的事。
可无论多少次,还是没有办法解决。
“我来想办法。”沈述说,“但你要先问问你妹妹的想法,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回去读书的可能。”
沈述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应语诺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
浴室的门被打开。
程念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比刚刚放松不少。
“沈述,我先挂了。”应语诺压低声音。
“好。”
应语诺刚想挂电话,又听见沈述叫她。
“语诺。”
“嗯?”
“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应语诺握着手机,没舍得挂,低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颜玉亭也刚好取钱回来了。
应语诺租的是一居室,只有一个房间,三个人分配了一下晚上睡觉的位置,应语诺和程念住房间,颜玉亭睡沙发。
为此,应语诺还有些不好意思,颜玉亭倒是无所谓,摆摆手说给她们姐妹留点空间好好聊聊。
晚上坐在床上,应语诺问程念以后有什么打算,程念摇头,说不知道。
迷茫也是很正常的,更何况程念是临时出逃,什么都没带,对当下的处境更是束手无策。
应语诺把取出来的钱递给程念,说:“这钱你拿着。”
信封里总共有一万,拿在手里有些分量,程念没数也猜得出来是比巨款。
她看着递过来的那沓钱,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姐,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
“拿着。”应语诺打断她,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程念摇头,把双手藏到背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又开始泛红。
应语诺看着她这副又倔又可怜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急。
她没有再说话,直接拉过程念的手,把钱塞进她掌心里,然后双手合拢,把程念的手连同那沓钱一起包住。
“程念,你听我说。”应语诺很认真地说,“你现在没有身份证,办不了银行卡,身上不能没有钱。这钱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应急的。等你以后有了工作、赚了钱,再还给我。”
程念低头看着被姐姐握住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是姐……”
“没有可是。”应语诺说,“你明天还是回去上班,先撑几天。等想到办法,我就去找你。”
程念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应语诺看着她,说:“程念,江城离永宁太近了。二姑他们如果铁了心要找你,很容易就能摸过来。”
“你这几天小心一点。上下班的时候多看看身后,别走夜路。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就拿着这笔钱包个顺风车,跑远一点。无论南北都好,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说。我把我的手机号写在信封上,你随时联系我。”
程念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沓钱攥紧,指节泛白。
“姐……”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应语诺摇了摇头,伸手把程念眼角的泪抹去。
“谢什么。”她说,“我是你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人躺进被窝里,灯光熄灭,气氛静谧无声。
过了一会儿,程念侧躺着,面朝应语诺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姐。”她忽然开口。
应语诺闻声,扭头看着程念。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应语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回天花板上那盏灭掉的吊灯上,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吧。”她说,语气很平淡,“不过我比你幸运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车里的亲吻 应语诺被亲
应语诺比程念幸运的点在于, 她和父母的联系并没有那么紧密,直到上大学之前,几个人的交流都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