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为何亲自来了?”萧明轻声问。
温梨进门时,同院的胭脂铺伙计脸上促狭的笑,看得萧明极不舒服。
心里想着多给些银钱,把整个院子租下来才好。
“眼下已顾不得许多,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大不了就是谣言,许多年前,我就不在意了。”温梨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萧明呼吸一窒,只觉心脏被人抓在手中,狠狠攥了几下。
温梨又道:“如今,不让李集得逞才是正事。”
昨日她在水明楼瞧见巡检司的人不止去了一批,李集已知晓她的动作。
心中不免思忖,他接下来有何动作?会不会出手干涉她们在水明楼的生意?
好在不必担心他动用武力,伤及小早儿和小叶子。
萧明在,巡检司的人,如何也占不了便宜。
“妥,可去。”温梨上下打量一遍萧明,道:“今日,我给你雇了一匹白马。”
萧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骑白马,衣轻裘,将军意气,何等惹人注目。
“你先走狮子花巷,经长公主府,折向青崖书院,最后到水明楼。”温梨对飞身上马的萧明叮嘱道,“万不可走错。”
萧明颔首,微微俯身,只见温梨仰着面庞,眼神晶亮地看着他,心底顿时阴暗丛生,忍不住想,若俯身将人一把捞上马,紧紧拢在怀里......
仅仅是这么一想,他周身的血液都咆哮起来,他如何能放下她,又怎能如初时所想,只留在她身边便足够!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敢妄动,只是生怕吓着她而已!
温梨望着萧明眼中的克制隐忍,心道,要他如花孔雀般招摇过市,四处惹人注目,对萧明来说,是否有些......残忍?
“适才说的几处,务必要到。”温梨坚定道,北留城最好的珠宝玉器店在狮子花巷,是官眷们最常去的地方,博得她们的关注极为重要。
长公主府和书院更是重中之重,万不能错过。
“好。”萧明攸地俯身,温梨一愣,难道萧明反悔了?
怔忪间只觉脸颊被蹭了一下。
“脸上有灰。”温梨懵懂抬眼看去,萧明已经端坐马上,眼神平和,恍若方才只是一个错觉。
萧明悄然蜷起手指,收进宽大的衣袖,摩挲几下,贪恋上面尚存的余温。
温梨挥挥手,“去吧,别误了时辰。”
水明楼的客人较昨日多些,来尝鲜的人不少。
“掌计的,还是您慧眼独具,谁成想这甜酒,竟当真卖得动,还卖得好。”水明楼最得脸的伙计田天玄奉承道。
水明楼的老板三十余岁,名唤田诚,面容白净,神情恬淡,不像商人,倒有点书生气质。
“那温老板来时,我接连三日不见,也不曾打消半分念头,委实有诚意,又勇气可佳,我这才破例见她们,及至尝了她们的酒,味道不算最上乘,胜在风味独特,名堂又多。”老板摩挲着碧绿的扳指,眼睛看着楼下的萧明。
“月上香饮”的东家不简单,做生意的花招是层出不穷,不知是高人指点,还是家族渊源?
萧明一手执杯,目光斜斜上挑,正对上水明楼老板的目光,水明楼老板后背立时起了一层细汗,不敢再看。
田诚自诩在北留城也算见过世面,可这样的人物从未见过,层层华服之下,包裹着怎样骇人的魂魄?
关于配方,关于独售,他可要仔细盘算,万不可贸然动手。
田天玄留意到掌计变了脸色,立刻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掌计啜了一口,这才定下神来,这是北留城,他怕什么?
他身后站着的可是通判大人,就是知州大人也要给足面子。
说曹操,曹操到。
知州大人最信重的李检司派人送了请帖来,邀请他晚间去李府赴宴。
田诚拿着帖子,心道,李检司自视甚高,平日不屑于与商人为伍,这突然示好,必有隐情。
去还是不去?
“你小子心眼多,也给掌计分分忧。”掌计看眼睛一直觑着他脸色的田天玄道。
这小子可不简单,竟是个识字的。
田天玄家境贫寒,他爹为李老爷家耕地,他为李老爷放牛。
不出意外,和他爹一样,这辈子都要靠李老爷施舍过活。
田天玄和李老爷的小儿子同岁,七八岁时,李小爷开蒙去了学堂。
李小爷下学后,喜欢扮学堂里的夫子,抓来田天玄来扮学生。
田天玄原名田大牛,李小爷觉得不像学堂里的名字,非要给他改名。
奈何李小爷一共才学了八个大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四个字还不会写,挑挑拣拣,取了“天玄”两个字。
学来学去,田天玄对读书有了兴趣,李小爷却失了兴致,不乐意扮夫子了。
田天玄以帮李小爷写罚抄为由,哄着李小爷继续扮夫子。
就这样磕磕绊绊连哄带骗,田天玄还真入了路。
虽不能吟诗作赋,但也能识文断字,人见了天地,就不甘心从前那般活。
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冬日,田天玄谁都没说,裹了一件千疮百孔的棉服,离了乡下,到北留城谋生计。
因着识字,又是同姓,嘴巴甜,人又勤快,极得田诚信赖。
田天玄认得名帖上李集的名字,看出掌计的心有顾虑,昨日他找人打探过月上香饮的底细,稍一思索,明白个大概。
“掌计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诚正没主意,看田天玄一脸讪笑,定是有些门道,开口道:“别故弄玄虚,知道些什么说吧。”
田天玄凑上前去,把李集看上温梨,温梨不从,李集私下着人让房东收回温梨的铺子的事说了。
田诚听完,知晓李集这是宴无好宴。
铺子都不许温梨租,更不愿看她有别的出路,这是要借他堵住温梨酿酒的路子。
如此,岂不是要断他财路。
“不急着回帖。”田诚道,说完起身,让田天玄备些好酒,还有那甜酒也拿一套,他要去趟通判大人家里一趟。
通判虽是六品,但掌管一郡粮运农田水利,还有监察州府长官的职责,他是通判的人,通判大人在北留城根深叶茂,因此,他并不怎么怕李集。
况且李集这事怎么说也不光彩。
不论如何,这事蹊跷,还须知会通判大人一声,让大人心中有数。
田诚走后,田天玄找个机会溜去月上香饮铺,喝了一碗牛乳酪,把李集约田掌计赴宴的事悄悄告诉了姜早儿。
姜早儿给田天玄塞了一包糕点,让他稍等片刻,她和东家说一声。
“拦着田掌计赴宴”。温梨对田天玄道,“你可有法子?”
温梨说着让姜早儿取三百文钱并几瓶甜酒,递过去。
田天玄连连摇头:“我多嘴说这些,是看二位姑娘人好,不该受此祸害。”
“你说这些,因着你和我们一样,我们只想辛苦挣口饭吃,不想靠人施舍而活,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霸道,一句话就要人生死,我们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路,相互帮衬,亦可寻一条活路,对么?”温梨娓娓道来,温柔又坚定。
田天玄不知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接过包裹,又看了姜早儿一眼,“我想想法子。”
“能行么?”姜早儿看着田天玄走远背影道。
“行,是个有主见的人,若是做不到,不会接我们的钱。”温梨肯定道。
姜早儿“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
日落时分,李集没有等来田诚,心中怒火更甚,田诚一个商人,居然敢拒他的帖子。
商人狡诈,不知好歹!
田诚想着李集气急败坏的脸,心中只觉畅快。
别人不知,田天玄可是知道,李集曾说过,田诚一个商人偏要装读书人,不伦不类,让人发笑。
李集随口一说,没当回事。
田诚可不是大方的人。
田天玄在田诚面前三言两语便挑起了田诚对李集的旧恨。
作者有话说:
田天玄:向上管理!
第26章 美色
温梨以手支颐, 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道,田天玄办事还算可靠, 田掌计未去赴宴。
她们尚有机会。
只是何时能见到长公主,即便见了, 能否讨得长公主的庇护, 都未可知。
诸事难料啊, 要不悄悄把李集杀了算了?
“噗嗤”笑出声来,温梨拿过小剪, 把灯花剪掉, 她是守规矩的商人, 要的是长久之法, 可不是打打杀杀。
这念头,定是受了萧明的影响。
尽人事, 听天命,温梨打个哈欠,方要熄灯,窗前传来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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