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一僵,温梨手里扣着毒药, 悄声走到窗前, 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是我, 萧明。”
温梨松开手, 推开窗户, 北风立时铺面而来, 冷得她眉眼一颤。
说时迟,那时快,萧明手扶窗棂, 轻轻一跃,人已到了室内,转手把窗户关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转身看到一脸震惊的温梨。
萧明解释道:“风冷,关窗。”
“萧将军,你深夜闯进女子闺房,是何说法?”
温梨看着萧明在灯火里愈加锐利的眉眼,好似有些变了。
她好不容易才劝服自己,将萧明与旁人一般看待。
可萧明,却变了!
“夜里敲门,我怕惊动邻居。”萧明说着极自然地在炭盆旁坐下。
“敲门不好,敲窗就好?”温梨蹙眉。
“嗯,我想过了,如此便不会惊动旁人。”萧明答得坦然。
温梨偏头看去,萧明是变了,他从前不是这般无赖的人。
“萧将军,是有急事找我?”
“嗯,我来问一下,明日是否去水明楼?该穿那套衣裳?”萧明学着温梨微微偏了头,看回去。
烛火在眸中跳跃,温梨眨眨眼,她今日没饮酒,为何看着对面这个萧明有些不真切?
萧明眸中满是笑意,流畅的下颌轻抬,也学着温梨眨了眨眼。
温梨惊恐地睁大眼睛,冷酷的萧大将军这是被何方大妖上了身?
她记得小早儿枕头底下藏着一把桃木剑。
就在温梨想着咒语如何念的时候,更怪异的事发生了。
她稍一扬手,腕上便多了一个春彩的玉镯。
“这是何意?”温梨扬着手腕,一脸惊恐,
说着慌忙用手去摘,镯子偏大,温梨慌乱中没有收力,只听“啪嗒”一声,镯子就那么滑了出去,磕在炭盆上。
碎了!
温梨看着断成几截的玉镯,通透水润,色彩鲜亮,是难得的好料,要价不下百两。
“圈口大了些,下次换个小些的。”萧明平静道。
温梨抬头悠悠道,心中想到那枚被她故意摔碎的“秋佩”。
“因果报应”,温梨此时心中只有这四个大字,姣好的桃花面难得显出几分呆愣。
“我记下了,下次换个更好的。”萧明说着目光扫过温梨因着方才拉扯,衣袖堆叠,露出的细白的手腕,她又瘦了,寻常圈口的镯子,已是偏大。
萧明说完把碎玉一收,便要丢掉。
“你?你要干吗?不能丢掉,明日拿给街上玉石铺子的老李头,万一能打串珠子,或者做个挂件什么的。”温梨立即阻止,价值百两的镯子就这么碎了,想想就心疼。
“也好换些银钱,先赔你一部分。”温梨有气无力道。
“戴之前并未征得你同意,你更不曾说过收下,碎了也是我的,如何要你赔?”萧明有理有据。
“你?”温梨悠悠转头看着萧明道:“镯子是能随便往人腕上套的么?”
“不是随便的。”萧明真诚道,然后把手里的白瓷杯递过去,“天干气躁,我放了石枇杷膏,润喉,你尝一口。”
“你?”温梨哭笑不得,家中并无枇杷膏,也是他带来的?
温梨后退一步,与萧明隔开一些距离。
方才离他太近,近到能清楚地感到他倾身递水时,衣袂带起的微风和压迫感。
“衣袂?”温梨抬眼看去,天寒地冻中,萧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黛色羽纱广袖深衣,这才有衣袂飘飘之感。
“你不冷?”温梨忍不住问。
“我不冷,你冷么?”萧明接的很顺口,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件粉绸面狐狸毛里的长袍,俯身给温梨披上。
温梨呆了一瞬,方要开口,萧明打断道:“这也不是随便送的。”
然后目光阴冷地看着温梨手上的冻疮,和上次手心的留下的红痕,似乎与那伤有莫大的仇恨。
温梨被他看得急忙缩回手,也就忘了搭在身上的裘袍。
萧明把瓷杯往前递了些,“喝些润喉。”
“谁说话涩哑,谁才需要润喉,我无需这些。”温梨头疼道。
萧明莫不是疯了?
疯了的萧明低头敛目,仰头把水喝了。
然后一副我很听话的模样看向温梨。
喉结滚动,下颌锋锐,宽肩劲腰,这单薄的衣衫,在每个人都裹得严实的寒日,格外幽暗......有春意。
温梨扶额叹气。
萧明忽地起身,温梨眉心一跳,他又要如何?
萧明长身玉立,单薄的衣衫使人愈发挺拔,温梨不自觉想到“一口四季”中的“冬岭”,挺拔巍峨,又充满孤松雪鹤般的悲意。
温梨退到桌案旁,离萧明更远些。
美色惑人,这很要命!
温梨抿唇,看了眼身上裘袍和桌上碎玉,这才开口,“萧明,你该明白,你我二人,能如旧友般相处已很好了,不是么?”
萧明的目光暗了一瞬,但很快被炭火点亮,“只是友人间的赠礼,姜姑娘和小叶子都有。”
“你......这太贵重了,不合南家的规矩。”
“暗中资助那是指生意,你穿的暖一些,你的伙计穿的好一些,身体康健,比什么都紧要,对生意也好,不是么?”萧明道。
“辩才了得,你怎地如此会说话了?”温梨惊讶道,萧明以前不仅话少,而且从不辩解。
萧明嘴角噙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温梨,轻声道:“并非我辩才了得,而是我想了许久,翻来覆去推演了许多说辞,才勉强挑出一两句能用的。”
温梨顿时哑口无言。
“不管言辞上如何说,你我之间,始终是你说了算。”萧明垂眸,不管他心底如何想,他绝不会当真逆了温梨的意愿行事。
温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萧明笑了笑,“你只管做你的事,其他的不必挂心。”
温梨不知萧明何时走的,反正他能无声无息地来,也能无声无息地走。
衣服、镯子、石蜜,统统都留下了。
翌日,温梨洗漱之后,冷风一吹,才惊觉昨夜为何溃不成军,萧明竟然用了美男计!
一袭薄衫,腿是腿,腰是腰,离人近一些,只有躲的份,那还有心力还击。
她输在不够流氓罢了!
温梨一脸憔悴地走进前铺,姜早儿好奇道,“东家,你怎么来了,不替萧郎君选衣裳了?”
温梨叹了口气,饶是她心静如水,毕竟道行尚浅。
可是,今日萧明还要去水明楼,不能功亏一篑。
生意为大!
温梨边想边踱回自己寝间,算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一进寝间,只见南窗前负手立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听到推门声,缓缓转过头,眉角眼梢俱是和软,仿佛眼前人便是他毕生所求。
温梨被那样轻柔又炽烈的目光笼罩着,脚步一顿,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逃”。
抓着门框的手一紧,堪堪稳住心神,这是她的房间,萧明不请自来,该他走才是。
“我不懂衣饰,你看,可还行?”萧明开口道。
温梨咽下已到嘴边的呵斥,正事要紧,匆匆把人打量一番,点点头。
“去罢。”温梨挥挥手,只想他快些走。
萧明目光未变,甚是和顺地点头道“好。”
路过温梨身边时,温言道:“进来说话,这是你的房间。”
温梨抓着门框,无奈地扫了一眼萧明,有气无力道:“萧明,小叶子的事有眉目了么?”
不欲与萧明比脸皮厚,她这几日依旧没见小叶子,心中委实不安。
小叶子那个重男轻女,在外窝囊,对内蛮横的爹,对小叶子是一点慈爱之心也无。
“我去了两次,王员外家未见小叶子的踪迹。”萧明回身道。
“嗯,多谢。”温梨真心道谢。
萧明目光落在温梨有些焦躁的眉眼上,柔声道,“我昨日就说过,你不必因我,心生顾虑,我说过,凡事由你定夺,我绝不违逆。”
“我是东家,你自是要听我的。”温梨捏了捏眉心道。
“东家说得是。”萧明笑道。
萧明到了水明楼,田天玄说,“口中四季”在水明楼卖得很好,在学子中颇得赞赏,楼里不时可见穿着不俗的富家侍女来买酒。
侍女们年龄性情各不相同,相同的是经过某一桌时,斜着飘过去的目光。
故而,萧望之离店时,田天玄赔笑相送,“明早,还给您留惯坐的那张桌子,我让人多擦两遍,保证比我脸都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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