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贵女被休了_嘉客【完结+番外】(6)

  “东家,您方才又把饮子给错人了,想什么呢?”姜早儿待客人离开,才小声道。

  姜早儿早便察觉东家心不在焉。好几回了,都是客人提醒,她才恍然回神,慌忙扯出笑容赔不是,再给人多送一勺小圆子,本有些微恼的客人才没计较。

  姜早儿心道不妙,方才还夸东家有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气魄,怎么这会儿竟像被人偷了家似的,慌张成这样?

  姜早儿几次欲言又止,却没敢问。

  二人各怀心事,早早收摊,到家时巡检司已送回她们被抢的厚棉被,还有一贯钱,两个差役带话说,钱是对方赔的伤药费,事已处置妥当,让她们安心。

  温梨让姜早儿即刻去西街做块匾额,争取明日便能送到巡检司。

  李集处置的利落妥当,她们也要及时回应才好。

  目送姜早儿出门,温梨这才回头看向自己的寝间,目光微沉,旋即自嘲地笑了笑,再抬眼已是一片清明。

  轻轻推开木门,斜阳随之铺入昏暗的内室,暖黄的光落在端坐于长凳之人的肩上,那人的脸依旧隐在黑暗里,唯有束发的白绫泛着冷意。

  萧明这个人啊,不管在何时,都是如此凝重,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她又是如何看上他?着魔一般非他不可。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萧明时的情形,也是一个黄昏。

  不过那时辰比现在更早些,夕阳斜照,霞光漫天,是个极好的时辰。

  京郊,铜马河畔。一人一马,信步沿河而行,那马通体漆黑,泛着黑珍珠般的光泽,高大而神骏。

  不过更惹人注目的,是走在马前的那人。

  白绫束发,一袭墨色窄袖长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挺拔修长,身段无可挑剔。

  墨衣白绫,无端看得人心里一紧!

  恰逢,斜阳铺入水面,河水泛着光,光影映在他身上,人马俱泛着微光。

  此情此景,本该十分潋滟撩人,可那人一抬眸,任何旖旎都消散殆尽,甚至周边的风都停了一停。

  她从未见过那么静的一双眼,那样寂的一个人,似石似鹤似冰雪,没有半分人气,好似这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看一眼。

  心间一动,她的目光落在那不详的白绫上。

  白绫,死亡之人入殓时面覆此物。

  白绫亦是君王赐予罪臣自裁之物。

  不管怎么说,这白绫鲜少有人用来束发。

  不对,有一人,常年以白绫束发。

  墨衣白绫,他是萧明,字望之!

  彼时年方十七的她,不叫温梨,姓宋名纤字令薇,父亲是宰辅,外祖父富甲一方。

  人人都说,她是京城命最好的贵女。

  “纤”与“仙”同音,满京城的贵女们都热络地唤她一声“仙姐姐”,既赞她风姿如仙,又透着亲近讨好之意。

  每个人都不吝赞美讨好她,她亦见过无数钟灵毓秀的人物,甚至见过这天下最尊贵之人,却无人与萧明一般让她过目不忘。

  那日,她站在岸上,细细看了他片刻,然后心情很好地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上了自家马车。

  车上绘有文鳐鱼的图案,鱼身鸟翼的文鳐鱼寓意五谷丰登,是南家的标志。

  南家乃大巍巨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人人皆知南家富,却无人知晓南家究竟富到何种地步。

  南家家主南山只有一个女儿,却无人觊觎他的财富,只因他选了一个好女婿,宋景。

  宋景与南瑶成婚之初,不过是个翰林编修。此后一路高升,如今已是文官之首,官拜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因南瑶自幼身子孱弱,宋纤自幼养在外祖母膝下,老人惯来溺爱,遂养成了宋纤表面乖顺,内里无忌的性子。

  夜里想要的东西,天亮便要得到。

  不拘这东西是古玩珠宝,还是画舫山庄。

  她也不必囿于后宅,想去的地方,皆有南家的铺子田庄。

  外祖父说去自家产业看看,也无不可。

  宋纤虽是女儿,却很少受闺阁女儿的拘束,横行京城,却依然有着京城第一仙女的好名声。

  宋纤一进车厢,立即有人上前将其氅衣取下,另一人拿着烫好的软巾,为宋纤净手涂脂。

  二人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干净利落又及时熨帖,宋纤刚坐下,又一人递上手炉,一人拿着熏笼蹲下,捧起宋纤的双脚,脱下在外行走登云履,换上雪白丝履,然后才把双脚置在熏笼上。

  此时,双手已被细细涂好面脂,二人收拾干净后退下,紧接着又有二人上前捧上温热合宜的香饮。

  饮子一直在温碗注子里温着,何时取用都温热适口。

  浅啜一口,宋纤眉头微蹙,立时有人上前接过茶盏,另有一人上前,曲身蹲下,托起手中白如凝脂的甜白瓷盘,上面放着七八种甜咸酥脆俱全的点心。

  宋纤挥挥手,侍奉之人有条不紊退下,车声辚辚,不见一丝错乱。

  “南朱,方才河边那人是何来历?”宋纤道,“你去见一下林辞。”

  一个穿着朱樱色裘衣,明眸皓齿的女子应声而出。

  林辞是宋纤的护卫,南朱把口讯带到,他自然知道如何做。

  宋纤一行人回到宋府,用过夕食,林辞找南朱回了话。

  墨衣白绫,确是萧明!

  萧明,字望之,如今是驻守北疆的云麾将军,年方二十有三,尚未娶妻,今日方从边境回京。

  五年前驻守明州!

  说到明州,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宋纤都心口一窒。

  明州之战,是整个大巍朝都不敢轻易提及的伤疤。

  那一战,是奇战,亦是邪战。

  血腥、惨烈又悲壮。

  萧望之以白绫束发,亦是自明州战后。

  他自认有罪?

  还是忘不掉在明州之战死去的人?

  普宁三年,皇室动荡,叛军四起,新帝仓皇逃出京城,战火肆意蔓延,整个大巍成了大大小小交织的战场。

  也是一个套着一个的屠宰场,人命如蝼蚁,被杀害、被践踏、被分食.......

  萧望之驻守的明州成了孤城,也是叛军李历南下的必经之路。

  萧望之以明州八千守军拖住了李历十万大军。

  李历强攻十五天,大小攻城二百余次,在城中主将及精锐尽数战死的情况下,愣是没拿下已成孤城的明州。

  强攻不下,李历愤而围城。

  由此拉开了近十个月的明州之战。

  八千就尽之卒,战十万汹涌大军,这真是痴人说梦?

  说书先生都不敢这样讲!

  但事实却是,萧望之在父兄皆战死的情况下,真的用八千人和一座孤城拖住了叛军的十万大军!

  为朝廷拨乱反正争取了喘息之机,也让平叛一事,有了胜算。

  单从功绩来说,明州之战,足以比肩古往今来任何一场守城之战。

  至于萧望之,别说封侯,就是封王也无不可。

  可最后,朝廷只给了萧望之一个四品的云麾将军。

  如此功绩,区区一个四品将军?

  倒不是新皇怕萧望之功高震主,实在是明州之战有骇人听闻的另一面!

  明州终是等来了覃将军所率的朝廷的援军。

  城开之日,八千兵卒只剩三百人,明州城的三万百姓,也只剩五千。

  明州被围十个月,第三个月军粮已然用尽,然后蛇虫鼠蚁、甚至纸张树皮都被尽数吃完。

  守城的将士要吃饭,城中的百姓也要吃饭。

  他们可以不降,却不能不吃。

  萧望之十五岁跟随父兄驻守明州,明州城的很多人都认识这个长得俊、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小将军。

  在全城找不出一粒米的时候,萧望之通告百姓,于明州府衙前集合。

  那个平日里爱蹲在老李头油渍斑斑的小摊旁,笑嘻嘻与同伴喝羊肉汤的小将军,此刻眼底猩红,满身是伤。

  府衙前的高台之上,萧望之新提拔的副将一五一十的向众人讲明,守城中军士死了多少人,杀了多少敌军。

  也说了为何要死守明州,不单是为拦住敌军南下!

  更是为了活命。

  那所谓的义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剖心夺命,无恶不作。

  投降,未必能活。

  最后,副将说朝廷援军迟早会来,他们守住了,就能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副将说完,萧望之起身,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乌压压黑沉沉的人群,高声问:“可有人要叛?”

  声音回荡在人群,鸦雀无声。

  “可有人要逃?”萧明又问了一句。

  依旧无人回答。

  “可有人要降?”

  .........

  “不逃、不叛、不降,诸位便和我与明州共存亡罢!”萧望之扬声道。

  灰扑扑的人群依旧无声,良久之后,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誓与明州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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