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纤儿莫慌,自是没有。”南山拍了拍宋纤的头:“不过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防患于未然罢了。”
宋纤低下头想了想,抬起脸来认认真真地说:“纤儿记住了。”说罢攥紧了小拳头,“要是谁敢害外祖父,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哈哈,此秘止付吾二人。”
那日之后,南山特意命人做了一个荷包,随身带着那边钥匙,生怕纤儿发现端倪,直至离世。
离世前把那把钥匙递给了冯观。
冯观害了外祖父!
据众人所言,那行刺的老仆,先前曾求外祖父让他儿子进药铺谋个差事,外祖父未允,故而老仆心生怨恨,这才当街杀人。
宋纤不信!
从冯观把钥匙递给她那一刻,她便知,外祖父的死和冯观脱不了关系。
宋纤心里揣着这个秘密,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还是决定先瞒着母亲。
那时,母亲的身子虚弱,频频吐血,不宜再劳心费神。
她不止一次看到父亲望着昏沉睡去的母亲,愣愣出神......
外祖父去世后,母亲的病愈发重了,宋纤很是担心,日夜守着母亲,生怕有人对母亲不利。
丧礼一过,宋纤便央求先把母亲送回宋府,她留下陪外祖母。
宋纤这边还在暗中筹谋为外祖父报仇,那边却传来噩耗,母亲病重。
宋纤忧心母亲的身体,急匆匆回了宋家。
临行前,宋纤将祖孙二人的密事如实告知外祖母,嘱她千万提防冯观,好生保重,待她归来,定要为外祖父报此血仇。
外祖母身心惧震,痛心道,“冯观呐!”
她至今仍记得,冯观第一次到南家,怯生生的,见到长辈,规规矩矩地行礼,看谁都一副笑模样。
任谁见了都夸是个仁义懂事的好孩子,对待下人十分宽厚,对待舅父更是恭敬孝顺,满眼孺慕之情。
南山以前喜爱打猎,一次追着一只白鹿出了自家鹿苑,身边只有冯观跟着,林子里却突然窜出一只体型巨大的棕熊,南山似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愣住。
待回过神来,刚年满十二,身材瘦弱的冯观虽吓得双腿发抖,但仍张开双臂拦在南山身前........
幸好随行的众人及时追来,两人这才脱了陷境。
后来,南山问冯观为何拦在前面,那头熊可是会吃人的?
冯观小声答:“我知道。”然后更小声地说:“我只想着,那头熊吃了我,便该饱了,就不会再吃舅父。”
这样孝顺的一个孩子,为何会做出谋害舅父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沉默半晌,外祖母嘱咐宋纤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将此事告之旁人。
外祖父走后不久,沉疴多年的母亲便一病不起,支撑不住也走了,父亲虽从诏狱被放出来,不过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这便成了父亲的心病。
最后,她被众人逼着离开南家,辗转到了北留城。
隐在众人之后的冯观推波助澜,在南家的愈发得人心,不过有外祖母在,一时也未能更进一步。
她在外三年,还算安宁。
宋纤坐在霜明轩内,慢慢回过神来。
霜明轩,轩如其名,明净,如霜似雪。
即便酷夏时节,室内也不见一丝暑气,只因雪白的地砖下放着巨大的冰块,凉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蔓延全屋,比山中更凉爽。
宋纤以前畏热,外祖父便为她修了这霜明轩,夏日躺在霜明轩的凉塌上吃蜜香冰酪,而后睡一个绵长的午觉,醒来便能看到外祖父或是外祖母满是慈爱的双眼。
这是宋纤,关于夏日,最清晰的烙印。
“南肃到了。”北玄来报。
宋纤回过神来,点点头,北玄领着人进来。
宋纤示意坐下,其他并未多说。
南肃如坐针毡,不知为何唤他来。
半盏茶后,西白和姜早儿一起步入霜明轩。
西白说起邓州之事。
“那么多的庄稼莫名枯萎,村民不会报官?”南肃问。
姜早儿开口欲答,张了张嘴,然后看向坐在主位的宋纤。
宋纤微微颔首,“没有外人,如实说便是。”
南肃心中一凛。
姜早儿开口道:“那药是从海外得来,之前无人见过,官府派人查了,未查出名堂,遂以天灾结了案。”
“俗话说三年耕而余一年之积。三个丰年所蓄之粮,才可应对一个灾年。近些年,水灾旱灾频发,丰年本就少,一般农户能支撑一个灾年已是万幸。”
“冯观却让那地,接连三年都颗粒无收,农户揭不开锅,只得低价卖地,平日十两一亩的田地,最后还求着冯观一两银子收下。”姜早儿道。
“呵,真是一笔好生意。”南翼讥道。
姜早儿一进门心思全在宋纤身上,东家成了东主,真好!
南翼一开口,她偏头看过去,霎时眼前一亮,世间竟真有如此好看之人!
就是脾气看着不大好,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被回了一个白眼。
“冯观的女婿是市舶司的副职,藏有这样的药不难。”南翼凉凉道,“田地被毁了,冯观精通药理,自是有解决的法子。”
“对,那药不是毒药,是治心悸的秘方,不过加了辟厉便成了毒药,中毒的田地里撒上甜竭粉,再种上药苗,便无妨碍。”西白道:“那药的配方藏在冯观在邓州的书房,我已拿到,拿些土壤一验便知。”
........
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始终没有开口的宋纤起身,叹了口气,这才道:“南总计,您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南肃微微一怔,明白了宋纤的用意。
这满屋的人都是宋纤的心腹,只有他一个刚犯了错的“外人”,这是给他一个悔过表忠心的机会。
若是他不从,又听完了全程,怎会给他留退路?
“稍后会上,我必将当着众掌计的面揭露冯观的真面目,让众位大掌计都知晓冯观谋财害命的勾当。”南肃大声道,“到时,行了家法,再将人绑至衙门受审。”
南肃说完,宋纤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是这个意思了,南肃暗暗松了口气。
察觉到自己方才竟在揣度宋纤的心思行事,生怕说错话,南肃忍不住提了一口气,他是怎么了?
眼神幽暗地往上看了一眼,上位之人年轻又是女子,他看不惯,不过刚刚,他竟如同面对老东主时一般行事。
他一直觉得老东主老糊涂了,才会做出让一个女子继承家业的疯事来?
眼下看来,老东主清醒得很。
“东主,白云山庄之事?”南肃这才想到,那人坐在主位之上,不言不语,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人,昨夜还被人追杀,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
就是他,被人追着杀了一夜,此时也不能如此气定神闲,有条不紊。
老东主,比他看得远!
“白云山庄之事,不在今日议程?”宋纤的声音又冷又低,“要慢慢算。”
南肃登时后背一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幕后
慎如堂内灯火通明, 南肃声色俱厉,高声诉说冯观在邓州毁田害人之事,他越说越激愤, 只道要罢免冯观总计之职,押送衙门, 按律治罪。
众人大惊, 未及南肃话音落地, 议论声已然四起。
与冯观交好之人起身辩解,“冯总计为人和善, 怎会做出如此草菅人命之事, 南总计, 空口无凭, 可有物证?”
“那是自然。”南肃说着把市舶司的物品目录、经手之人口述、药物分配等物证一一示众,施施然道:“至于人证, 此时已在外间候着,诸位一问便之。”
姜早儿和西白,还有当地的里长入内详述。
众人你来我往吵了半天,人证物证俱在,终是南肃占了上风。
厅堂内一时静下来。
众人这才发觉, 当事人冯观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坐在上首的宋纤也没未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
“冯观, 你可认?”南肃打破沉默。
冯观神情自若, 环视众人, 缓缓起身, 轻声道:“我认。”
冯观答得轻巧, 仿若只是答应与人去饮一杯般随意。
整个厅堂倏地静下来,南肃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噎得不轻。
“既如此, 送冯总计去大理寺。”宋纤淡淡道。
冯观看着宋纤道:“我尚有几句话想与东主说。”
南翼面色不渝,张口欲言,冯观他凭什么和东主单独说话,耳边却听宋纤道:“好!”
南翼起身,第一个踏出慎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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