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
这一点赵珩没意见,她现在确实归陆鸣管,爽快地答应道:“可以。”
陆鸣气急败坏地看了赵珩一眼:“除此之外,还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你再吃以毒攻毒的药。”
赵珩没有犹豫,反正吃不吃也没差,应道:“好。”
“第二,张垣要是找到了解毒的法子,无论多难,你都要试一试。”
哪还有什么解毒之法……
赵珩心知肚明,她的毒无人能解,但为了哄小孩儿开心,装的欢天喜地:“好。”
“第三……回京之后,不许你再见周青月!”
赵珩哭笑不得,还当什么天大的事儿,陆鸣不是都知道她是女子了,难道还吃醋吗?
再说她回京之后自然要被送到镇抚司,天天蹲大狱哪有机会见青月。
她很宠溺地笑了笑:“没问题,全凭咱们小侯爷安排,好不好?”
赵宴之,我早晚被你气死!
陆鸣感觉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拂袖而去了两步,又回来把水盆和剩下的药带走。
陆鸣果然遵守承诺,等到了白天,押送赵珩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顾湛虽然早有预料,就凭陆鸣是劝不动赵珩的,但他倒是很意外两个人交涉得如此之快。以他对陆鸣的观察,不像是眼睁睁会看着赵珩去送死的。
陆鸣先来找的他,语气倒是平静:“顾叔,你走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办好。”
顾湛犹疑道:“你……怎么办?”
陆鸣从袖袋里拿出一卷密封的东西,压低声音道:“这个先放在你这里,若到了万不得已……”
顾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接过来,犹豫道:“你给了我,宴之那边……怎么交差?”
“再弄个假的给她就是。”陆鸣目光沉沉,“没人能让宴之去死,包括皇帝,也包括她自己。”
顾湛懵了一下,等回味过来,突然觉得陆鸣话里的语气跟平时大有不同。
从前谈及赵珩,陆鸣都是一口一个“皇叔”,如今竟然直呼“宴之”二字,听得顾湛满脑子腻歪,就好像陆鸣一下子从赵珩的晚辈,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身份摆在了跟赵珩同等的位置。
不知怎的,顾湛蓦地有些心惊。
“......有什么消息,及时知会我。”既然不举事,顾湛只好回去,多余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一不能劝动赵珩改变心意,二不能寻来那奇毒的解药,心中生出无限悲凉,好似前路大雾茫茫,一脚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老了,真是老了。
“好好照顾你皇叔,帮我打声招呼,我这就走了。”
“——顾叔。”
顾湛回过头:“还有事?”
“从前多谢你照顾宴之,以后她的事,我会好好照顾。”
顾湛本来脚已经迈了出去,又收回来,打量着陆鸣,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
想了想,问道:“那混人把你捅了个对穿,这么快就把你哄好了?”
陆鸣望着他笑了笑,那笑容莫名其妙地让顾湛看了瘆得慌:“顾叔,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湛还没回答,陆鸣接着万分坦然道:“因为我喜欢她,她就算一剑杀了我,我也毫无二话。”
“……等会儿!等、等等!”顾湛惊得眉毛都要飞了,语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你你你再说一遍??不不!你还是先别说话,让我捋捋!”
陆鸣喜欢赵宴之???
原来那个狗男人就是赵宴之???
那他断袖是断的哪个袖?
不不不,这不能叫断袖……
可这、这难道不叫断袖吗???
顾湛满脸的一言难尽,他长久以来的观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水灵灵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他终于知道陆鸣语气里的那种腻歪从何而来了,敢情是别有用心!
“宴之知道吗?她可是你皇叔!”顾湛结结巴巴,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三个结,“你们叔侄——”
“她知道。”陆鸣神情坦荡,“她几年前就知道了。”
……不是,陆鸣到底骄傲个什么劲儿?
几年前他才几岁?竟然就敢肖想自己的皇叔了??
还有那个赵宴之,合着从头到尾都知道,陆鸣那袖子断她身上了??亏我还想把怀霜许配给陆鸣……
顾湛露出堪比吃了屎的表情。
陆鸣继续挑衅地说道:“她不光知道,她还愿意。”
顾湛:“……”
顾湛临走的步伐堪比逃难,插上一对翅膀能原地起飞的那种,他觉得自己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直视赵珩跟陆鸣这对叔侄了。
暗度陈仓,珠胎暗结,暗通款曲!
顾湛只恨肚子里墨水不够,暗道:“等赵宴之这孙子的命保下来,非骂死她不可!亏得当年我还为她出谋划策,原来这人是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烧就烧了,竟然还真的对侄儿下手!”
不过顾湛又转念一想,看陆鸣刚才那对他连敲带打的语气,醋味儿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到底谁对谁下手还难说……
总不可能……是宴之为了让陆鸣放弃谋反,才舍身取义?
如果真是这样……
顾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那他可真是从中帮了个大忙。
赵珩虽然是罪人,但由于身份特殊,回程的路上还是坐的马车,不过左右都有护卫严加看守,锦衣卫更是时刻盯着,生怕路上再出什么乱子。
赵承钰之所以会同意陆鸣,派出两万大军到五原。一是他怕赵珩不反,又怕赵珩真的反了。
至于为什么要派陆鸣,则是有点儿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想让这对叔侄自相残杀。
二来,也是想考验陆鸣,何松和锦衣卫关长胜就是赵承钰千里之外的眼睛。
但赵承钰是万万不会想到,这两万大军原本的用途的。
何松还不知道自己的头颅差点儿从肩膀上搬家,北安侯看得很紧,他还没机会见到璟王。某天陆鸣竟然主动来找他搭话,说起那天他们打的赌:“何大人,你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吗?”
何松不明所以,反问道:“侯爷你呢?”
陆鸣心情还不错地笑了笑:“我啊,看来真的得走到那最后一步了。不过我想再加一条,我猜皇上会赐毒酒,还会让那位——”陆鸣朝关长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若皇上真要杀璟王,多半是让她引咎自尽。”
何松还没咂摸出这其中的意思,陆鸣又突然说道:“何大人知道吗?关长胜早些年受过吕清尘吕大人的恩惠。”
“那又如何?”何松皱眉道,“侯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璟王死?”
陆鸣收敛神色:“不是我想让她死,是皇上想让她死,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偏生何大人还抱有幻想。”
何松终于察觉不对劲,陆鸣这番旁敲侧击,不外乎是试探他的意思。何松虽然对璟王有好感,那还没到违背皇命的地步,内心几番天人交战,警惕地低声问道:“侯爷,你是想从关长胜入手?下官奉劝一句,莫要剑走偏锋。”
陆鸣却诧异地看向他,反笑道:“何大人,你说什么呢?我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把你绑了,从你手里的兵符下手,干嘛要舍近求远,去找关长胜?”他语气半真半假,表情玩味,何松却被他看得汗如雨下,怀里的兵符突然就成了烫手的火炭。
“何大人,兵符你可得保管好了,要是弄丢了,等回了京可不好交待。”说着纵马而去。
关长胜观察了这么些天,除了他们刚到五原那日,那北安侯表现得有些奇怪,并无其他异常。
不过要是往深了看,这叔侄俩的关系并不像传闻中势同水火,反而很是微妙。
譬如那璟王赵珩,在北安侯面前毫无长辈的姿态,好像有点儿处处躲着,谨慎又小心。
至于北安侯,那就更奇怪了。
这位年轻的侯爷入朝时间虽不长,但里里外外的官员不敢说全部,也有八成都跟他熟了个遍,脾气温和有礼,没得挑。就算是刀口舔血,向来一视同仁的锦衣卫,也都愿意跟这位爷打交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跟养了自己多年的叔叔过不去。人都要送进京候审了,也没见他往璟王的马车跟前看过一回,倒是让自己的亲卫们寸步不离地守在边上,好像生怕人跑了。
更怪的是,北安侯年纪轻轻就体虚,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没完没了的烧炭火取暖,为这个,还专门调拨一队人马提前赶到下一个驿站,让驿丞提前准备好暖阁。
关长胜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驿站暖阁内实际上住着两个人。
夜深了,站岗的士兵正靠着墙打盹儿,西北的天地辽阔而寂静,窗外北风紧,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赵珩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格里的那一轮圆月,看着云层渐渐地在月亮上留下黑色的阴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