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
“对了,是侯爷买的吧,他买,你就穿?”
顾湛的嘴贱是锣鼓喧天的,张垣的嘴贱是润物细无声的,很难说哪一个威力更强,但要是赵珩来选,起码现在张垣狠狠地踩了下她的尾巴。
但赵珩端的是风平浪静,死鸭子嘴硬,面不改色地呛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懂不懂?”
张垣将手里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穴位:“臣不太懂,臣家里的房梁高。”
赵珩没话说了。
片刻后,这边施针完毕,陆鸣刚好踩着点儿进来,他跟张垣对视一眼,语气自然地问道:“怎么样了?”
“挺好。”张垣惜字如金,收拾好药箱往外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侯府的人身子一闪,从侧门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垣。今夜月色正好,可惜张垣无心看月,低着头只管走,身后的人叫住他:“张垣!”
张垣只好应道:“......周姑娘。”
周青月凑上去,望着他的眼睛:“你干嘛走这么快?”
张垣低着头,嘴唇轻轻抿了抿:“那......我走慢点。”
两个人沿着侯府后园的小路并肩而行,周青月那头长长的卷发用发带绑着,下半张脸蒙着面纱,显然是不愿让人看出来她的身份。作为陆鸣名义上的前“皇婶”,周青月出现在侯府的确算得上奇怪。
“宴之让你跟我说什么了?”
张垣顿时心跳得快了些,半晌,轻声道:“......没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周青月眼看着张垣愈来愈局促,忍不住笑道,“院正,你知不知道你挺笨的,唔......在某些方面。”
“什么?”张垣微微侧过脸,对方眼中满是促狭,他愈发窘迫,微微摇头道,“周姑娘,莫要打趣我。”
老实人不好玩,但是逗老实人很好玩。
周青月想起第一次见张垣,那时候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么一个无趣的老实人,风一吹就倒的读书人,竟然能在火场救下她的性命。
这么一想,其实......张垣也不是风一吹就倒。
“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情,教我有什么用。”
张垣情不自禁将这话说出口,才觉得失言,周青月追问道:“你说宴之?她不明白什么?”
张垣想了想,问道:“周姑娘,你觉得小侯爷对王爷如何?”
“很好啊。”
“那王爷对小侯爷呢?”
“也很好。”
张垣笑了笑,目光竟有点儿不自觉的宠溺,他不常笑,笑起来便很惹人目光,周青月默默地在刚才对张垣的评价上又加了一条: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那你觉得,是哪种好?”
周青月认真想了想:“能付出性命的那种好。”
“如果有一个人也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呢?”
“那很可惜,我不愿意为别人付出性命。”
张垣这回笑得更厉害了,点点头:“这样很对,你的命很重要。”他又小声补了一句,“非常重要。”
出了侯府,张垣照例把周青月送回家,临走的时候,周青月突然叫住他,没头没尾地说道:“张垣,有人来我家提亲了。”
张垣脸色微变,周青月又道:“我明天就要给答复。”
“......是吗?”张垣张了张嘴,“......那个人,好吗?”
周青月气得跺了下脚,心里骂道:“老实人!烦死了!”
“当然好!又年轻,又长得好,家里是做大官儿的,跟我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周青月说完转身就走,她其实压根没记住她爹给她安排的是谁,纯属胡言乱语。
但张垣却当了真,站在原地就像一根直挺挺的木头,眼睁睁看着周青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垣也想过将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但他却反复回想着刚才周青月说过的话。
又年轻,又长得好,家里是做大官儿的。
他跟哪一个都不沾边。
他又老,又丑,家里还穷。
其实只要周青月活得快快乐乐,他远远地看着也没关系,毕竟跟侯府那边比起来,他已经够幸运的了。
这么想着,张垣便抬脚离开。
他走了一条街,外表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沉默的,甚至是冷淡的,这时候,有个挑担子的男人不小心撞了张垣一下,连声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您撞到哪儿没有?”
张垣摇摇头,突然觉得小臂传来一阵钝痛,他心里很明确地知道那是上回扭伤了还没好的缘故,可那一瞬间,张垣却觉得心里疼得要命,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当晚的火场,一把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那人伸手在张垣面前晃了晃:“没事儿吧?我说——哎!怎么跑了......”
张垣一口气跑到了周家,巧的是,周青月就站在门口,张垣冲上去站定,有些气喘吁吁,不管不顾地说道:“周姑娘!我心悦你!纵使你不愿,但我还是要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别答应提亲的人?”
等张垣意识到周青月身边还站着其他人,反应过来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周广霖两兄弟眼睛瞪得老大,惊愕地望着张垣。
张垣:“……”
他的脸虽然一如既往的很白,但是从耳根下来那一片烧得通红,这样的勇气不会再有第二回,甚至连维持眼前都不够用。
周青月的眼睛也睁得很大。
“对、对不起。”张垣的眼神黯淡下去,规规矩矩地抬手行了个礼,“冒犯了。”
后来赵珩知道这件事时,笑得前仰后合,想不到张垣这种老实人,平生第一次表白心意,竟然就阴差阳错见了家长。
“你说张垣那个木头,到底是怎么能开窍的?”赵珩眼泪都笑出来,“这人竟然能半夜跑到人家府上去,追着表明心意,我从前小看他了。”
陆鸣轻轻拍着赵珩的后背,又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免得吸了冷风咳嗽。
“是啊,全京城都传遍了。”陆鸣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赵珩,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偷着看,他仔细地观察着赵珩脸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都说,璟王尸骨未寒,太医院院正就盯上了人家的未亡人呢。”
赵珩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忍不住道:“我跟青月早就和离,哪门子的未亡人……”
“你不吃醋?”
赵珩:“……”
陆鸣继续道:“张垣很久之前就喜欢周青月了吧,我竟然没看出来,宴之,他可是从头到尾,一直觊觎你的妻子呢。”
“妻子”两个字,被陆鸣说得一波三折,怨气横生。
赵珩眉心抽了抽:“有什么问题吗?”
“你那么喜欢周青月……”陆鸣悠悠地说道,“你还抱过她,你们成过亲,你们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两年,在一张床上……”
“打住!”赵珩单手扶额,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事态将会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到不可描述的地步。
“首先,你得明确一件事情。”赵珩认真严肃地说道,“我是女的。”她伸手拍了拍陆鸣的脸,“好侄儿,女的你懂吗?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不会对一个,呃……跟我同性别的人,产生那方面的兴趣。”
说完,赵珩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跟陆鸣解释个什么劲儿……
“谁知道呢,我从前以为你是男人,还不是在那时候就……”
“不是谁都像你脑子一根筋。”赵珩把贴上来的陆鸣往外推了推,“你每天很闲吗?最近几天都没见你上朝。”
陆鸣轻描淡写地说道:“是皇上这几天不上朝。”
赵珩敏锐地问道:“皇上病了?”她又摇摇头,“没听张垣说起过,要是皇上真病得上不了朝,肯定会召见张垣。”
“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上朝吧。先帝当年不也常年不上朝,有样学样儿呗。”
的确,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跟先帝比起来,当今皇上已经算是勤勉。
赵珩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不过陆鸣也并非一直待在侯府,但具体干什么去了,赵珩也不清楚。陆鸣不大愿意跟赵珩提起朝廷的事儿,除非她主动问。
赵珩知道陆鸣从小就有野心,如今虽然年纪轻轻封了侯,但手里并无实权,若他想再往上升,年关将近,京中有不少地方需要走动走动。
赵珩从前最烦的就是这个,虽然她常年在边关,可要是回来,那必然是少不得三天两头的酒宴,上辈子有很多人想往她府里塞人,有胆子大的,也敢直接在宴席上往她身边送。
赵珩虽然看上去来者不拒,但多了也麻烦,总得想些法子把人打发走。
如今她倒是少了这些烦恼。只是偶尔闻到陆鸣身上的酒气,会时不时地想到从前陆鸣一杯倒,不由哑然失笑。
这日赵珩精神好些,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外头的下人们走来走去,问小桃是什么日子,小桃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赵珩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还没回来,原来今天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