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担心他了?”赵珩顺着衣袖摸了摸陆鸣的手, 估摸着这大雪天来回这一趟想必是冻着了,没想到还挺暖和, “只是万一咱们皇上有个三长两短,等着看吧, 那些不安分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是不想再打仗了……”
赵珩说完, 突然意识到她也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了, 她连光明正大走出侯府的机会都没有,愣住片刻, 而后情不自禁地自嘲一笑。
“放心, 不会有事的。”陆鸣虽然这样安慰赵珩, 心里却在盘算着顾怀霜让人带的话。
夜长梦多, 的确不能再拖了……
“皇上发脾气,是因为国库没钱了?”
陆鸣惊讶于赵珩的政治敏锐度,但说实话, 他压根不想再让赵珩卷入朝局的是非之中。
虽然眼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也再没有过毒发的情况,可那毕竟是跟了她二十多年的陈疾,就算是张垣再妙手回春,好了以后也要比寻常人身子弱些。
但赵珩问起来,若是瞒她,指不定这人又要怎么多想,平白多些忧虑,只好应道:“是。”
赵珩又问:“都议出什么对策来了?户部那些人怎么说的?”
“户部主张裁减兵力。”
赵珩眼中掠过一丝不赞同:“这时候裁减兵力,户部的人脑子都进水了?皇上同意了吗?”
“兵部顾大人也不赞同,皇上尚未表明态度。”
赵珩侧过脸,问道:“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赵珩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里无意识地便带着股威压,或许旁人听不出,但陆鸣很能分辨她跟平常那种松散的状态是不一样。
这种上位者的气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让陆鸣很着迷,他虽然常常有很多过激的想法,譬如想着要把赵珩关在侯府,要让她这辈子只能依靠自己,但陆鸣还是喜欢这人跨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珩捡到他的时候,才十六岁。
那夜大风大雪,长街灯火迷离,这人从马上一跃而下,温柔地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的场景,陆鸣这辈子都忘不掉。
有时候他也会很疑惑,当年他怎么就偏偏不待见赵珩呢,那时候的他活的得有多阴暗,才能看不到这人身上的光芒。
如今透过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就好像那个年纪轻轻的璟王又站在他面前,陆鸣突然很想让赵珩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狗追着咬的,趴在她怀里只知道哭的小子。
陆鸣慢条斯理地将自己今天在朝堂上说的,又跟赵珩讲了一遍。
北安侯面对朝臣口若悬河,回到家却结结巴巴。说完后,陆鸣满眼期待地望着赵珩:“宴之,你觉得可行吗?”
赵珩摸索着捧住陆鸣的脸,认真地说道:“赵承钰何德何能,能生你这么个儿子……”
陆鸣知她戏弄自己,忍不住道:“宴之!”
赵珩哈哈笑道:“我认真的,你的想法很好,也很大胆。不过……推行起来可能不太好办。”
陆鸣附和道:“我明白,官府与民争利,对民间商业是一大冲击。另外,一旦涉及钱粮流转,必然有贪官腐败。我是这么想的,朝廷只控制主干线运输,但收购和售卖大可放开手让商人去做,有钱可赚,民间抵触自然少了。”
“至于贪,自古以来都是难题啊。”陆鸣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他想的认真,回过神来,忽然看到赵珩正单手支着脑袋,望着他一脸柔和地笑着。
尽管知道赵珩眼睛看不见,陆鸣还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催促道:“宴之,你快说说行与不行?”
赵珩感叹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们小侯爷,真是长大了。”
陆鸣从身后抱住赵珩,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身上,低声道:“长大了才好给王爷暖床,王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王爷不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赵珩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
陆鸣像小狗似的往她怀里拱:“我身份低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在王爷身边端茶递水,哪怕做个粗使丫鬟,也是愿意的。”
赵珩越听这话越耳熟,想了半天,哭笑不得地在陆鸣脑袋上揉了一把:“从前让你看书,敢情脑子里都记这些去了,该打。”
陆鸣这缸子陈年老醋,从浙江到京城,从少年到青年,到了今日终于从地窖里飘出来,酸得赵珩牙都歪了。
“王爷,你说句话啊……”陆鸣两只手搂着赵珩的腰,趴在她颈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珩,忍不住掰过她的脸亲了一口,“要我不要?”
赵珩假模假式地问道:“爷问你,都会干些什么?”
“会做饭,洗衣服,还会暖床,只要王爷吩咐,没有什么不能干的。”
“会唱小曲儿吗?”
“会,不光会唱小曲儿,我还会弹琴呢。”
“哦?会弹什么?”
陆鸣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王爷最爱听的……破阵乐。”
赵珩又被酸到了,笑着推开他:“行了,没完了是吧?来坐下,说正事儿。”
两人闹了一通,接着刚才的话说。
“你刚才说的我想了想,既然朝廷要介入市场,哪些该纳入官收,哪些不纳入,有章程了吗?”
“我大概列了一些,但都是这些天拍脑袋想的,具体还是得定下来整体调子,再跟户部详细商议。”
赵珩点点头:“这个范围宜宽不宜紧,可先选取几个地方试行,商品也可先只选几样纳入。至于盐铁两项,从来都是官收官销,要是突然改成官收民销,虽然于国家于百姓都是利事,但这么做断了一些官员的油水,这件事要做,就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去做,不然就算皇上同意,也很难做得下去。”
她停顿片刻,沉吟道:“镇国侯那边虽然能攀上关系,不过周将军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表态,至于顾家……如今倒是能跟内阁旧派分庭抗礼,但不一定愿意站在你这边,可以试着争取,还有……”
“宴之。”陆鸣打断她,微笑道,“这些我都明白,我会做好的。开始我还担心你觉得这么做不妥,只要你都说可以了,我就没什么顾忌了。”
赵珩忽然觉得,从小养到大的小孩儿从此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了,尽管过程坎坷,但他始终在向着自己期望的那个方向走着。这一世的陆鸣不再只顾玩弄权术,而是不知不觉中接过了压在她肩上的担子,甚至于陆鸣或许会做得比她更好。
赵珩心底生出一点儿隐秘的渴望,她实在是很想......看看陆鸣。
“好吧,随你放开手去做。”赵珩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慢慢来,别着急。”
“你相信我?”
赵珩似笑非笑:“信啊,只要皇上愿意把江山交给你去改革,我有什么不信的。”
陆鸣抓着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低声道:“……王爷,要是我做得好,能跟王爷讨个赏吗?”
嘿,这小崽子演上瘾了……
赵珩用食指勾了勾陆鸣的下巴,顺着他的话说:“只要我有的,都给你。要什么赏?嗯?”
赵珩的嗓音本就低哑,每每说起这种单字,尾音便拖得像一把小勾子似的,往人心上不轻不重地划拉一下,陆鸣最受不了她这个,声音极轻地说道:“……想给王爷暖床。”
赵珩脸有些烧红,心道:“哪儿学来的撩拨人的计俩,真是……成何体统。”
陆鸣喜欢看她故作矜持的样子,明明耳根都红透了,偏偏还要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可那双眼睛又是迷蒙的,像罩着一层袅袅云雾,不知该落向何处。
这个时候的璟王漂亮的几乎有些脆弱,特别是她身上还穿着陆鸣亲自挑的衣服,也就是说,这幅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从前没有,以后……最好也没有。
陆鸣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亲了亲赵珩的唇角,催促道:“王爷,您听清楚没有?”
赵珩的脸愈发红了,含糊不清地应道:“等你真做成了再说吧……”
正月刚过,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一是镇国侯的千金,前璟王王妃,跟太医院院正定了婚事。消息传到宫里,听说皇帝绕着寝殿默不作声走了三圈,把张垣叫去好一通问话,关起门来都能听见摔杯子的声音。
不过,最终张垣还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只是脸色很是古怪。
二是后宫里突然多了几个天仙般的妙人,至于这人是谁送进宫的,有说是皇后嫉妒贵妃受宠,才让娘家送的新人,也有说是北安侯想推动所谓均输之法,刻意讨皇上欢心。
后宫的事儿固然讳莫如深,但后宫前朝密不可分,朝臣们难免议论。
不过,改革法度尚未敲定,一道裁军的旨意则让朝堂内外激起轩然大波。
陆鸣没敢将此事告诉赵珩,又觉得事有蹊跷,那日廷议明明赵承钰并未表露出要裁军的意思,怎么突然就有了旨意?思来想去,陆鸣只好铤而走险,私底下找机会跟顾怀霜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