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接近一个时辰的廷议,大臣们已经从刚开始的,一个个对赵珩“死而复生”怕得要死,心理上发生了不可言说的变化,不少人很是大逆不道地想:“皇上还是死得晚了......”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尽管所有人心照不宣,眼前这个就是璟王,璟王竟然是个女子,但都很默契地没有说破。
只有两个翰林院上了年纪的大臣,坚决不同意女子当权,被赵珩一句“难道大人不是女人生的”堵了回去。
众人心中都清楚,大敌当前,家国难保,管他男的女的,只要是血统纯正的皇室,只要能力挽狂澜,那就坐得这个皇位!
更不必说璟王可比刚刚驾崩的那个,血统纯正得多,能力也是有目共睹。
兵部侍郎站出来道:“殿下,臣以为可行。”
“嗯。”赵珩转而问道,“阁老觉得呢?”
要说这些大臣里谁最怕赵珩,不外乎是赵承钰的近臣。林昭钦从议会开始就躲在一边装锯了嘴的鹌鹑,此时突然被点出来,生怕赵珩追溯往事,擦擦额头上的汗,犹犹豫豫道:“老臣也以为可行。”
赵珩摇摇头:“阁老没说实话。”
林昭钦心里一惊,接着就要下跪:“老臣不敢。”
赵珩笑了一声,让人扶他起来,说道:“这又是做什么?说好了议事,我又不会对诸位大人怎么样,何必藏着掖着。等亡了国,那时候咱们一起,再向列祖列宗下跪请罪也不迟。”
“殿下言重!”林昭钦惊疑不定地看了赵珩一眼,吞吞吐吐道,“臣仔细想了想,若是藩王领兵,难保不会有人浑水摸鱼,兴兵作乱。”
赵珩等的就是这句话,趁热打铁道:“我也有这个顾虑,不如派出一人为兵马大元帅,协调各方藩王作战,兵权明面上还是在藩王手里,但要听朝廷的统筹。”
陆鸣听到这里,就明白赵珩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情不自禁地勾唇笑了笑,正好这时赵珩朝这边望过来,正看见陆鸣一脸温柔地看着她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珩暗骂道:“这混子就该打出去,平白放在跟前晃眼睛。”
林昭钦作为首辅,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立刻接话道:“殿下,老臣以为,这个人非周广霖莫属,镇国侯为人忠义,就算其弟被蛮子蛊惑,镇国侯也绝不可能叛国,臣保举镇国侯!”
本来朝中很多人都对要将周家满门抄斩不满,这时一呼百应,无不附议。
赵珩大手一挥,就坡下驴,说道:“来人,去请镇国侯!”又转向陆鸣,冷声问道:“贵妃谋反一事,可调查清楚了?”
陆鸣规规矩矩地回答:“回殿下,查清楚了。贵妃娘娘是小时候中了蛮子的巫术,跟周广啸将军突然性情大变,想必是一个原因,顾家其余人并不牵扯其中。”
陆鸣看到这人假模假式地沉吟片刻,心里又忍不住地想,如果不是顾怀霜,是他,赵珩还会这样费尽心思地维护他吗?
“大敌当前,正是用人的时候,把顾大人一并放出来吧,至于顾湛......”赵珩叹了口气,“贵妃到底是顾湛的亲妹子,西北还不知如何情形,顾湛又是个冲动的。”
“臣自请去西北向顾大将军说明原委,共同抗敌。”
赵珩惊讶地看了眼陆鸣,对方抬起双眼,满目诚恳:“臣愿为殿下而战,为大晟而战。”
在大臣们看不见的地方,赵珩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众目睽睽,明目张胆,还有什么他不敢说,不敢做的。
廷议从早上一直到下午,赵珩说到做到,没放一个人走,还真管了所有人的午饭,抬上来边吃边说。
等所有事情都差不多敲定了,朝臣接连离开,陆鸣亦回去准备。赵珩回宫这一路,一直对陆鸣冷淡,但见他离开时精神不济,似乎上回风寒还未好,叹了口气,吩咐人去请张垣,让他跟去侯府看看。
办完这些,赵珩转头绕去了顾怀霜的寝殿。
对于顾怀霜,赵珩一向是拿亲妹子看。这孩子从小被父母遗弃,好容易被顾湛捡到过了几年好日子,又被赵承钰看中,一朝送入深宫,从此失了自由。更不必说,因为她的事情,顾怀霜次次被牵连,她就更加心疼。
赵珩进去时,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她边走边叫道:“怀霜?”赵珩走到床边,看见顾怀霜穿戴整齐躺在那儿,满室昏暗里,像是睡着了,便坐下摇了摇她的肩膀,轻声道:“怀霜?”
顾怀霜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掩不住的光彩,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赵珩扶着她坐起来,蹙眉道:“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顾怀霜轻轻摇头,低声道:“宴之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
赵珩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净跟着陆鸣瞎胡闹,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怎么从小就实心眼儿,长大了一点儿没变,宫里的天都被你们两个捅破了。”
顾怀霜睁大眼睛,惊讶道:“宴之哥哥......”
她不知道是陆鸣什么都没说,还是赵珩知道了一切,却还是不戳破她的身份。
赵珩还当她吓着了,摸了摸顾怀霜的头发,安慰道:“放心,你什么都不用管,千错万错都是陆鸣的错,我狠狠罚他。这段时间委屈你禁足几个月,后面我再想法子,好不好?”
看来这人什么都不知道。
顾怀霜自嘲地想道:“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我不想他带病出征,不想他被赵承钰逼迫,他怎么能一点儿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他还会这样轻声细语地跟我讲话吗?如果我现在死了,他心里的那个怀霜妹妹,还算是我吗......”
可要在心爱之人面前撕破伪装,是件很难的事情。
顾怀霜微微一笑,看着赵珩道:“宴之哥哥,他们说,你其实不是男子。”
“......”赵珩好生尴尬地咳了一声,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笑了笑,像哄小孩儿似的说道,“怎么,以后不愿意再叫我宴之哥哥了?”
顾怀霜也笑道:“要是你还愿意让我这么叫,我就叫。”
“傻丫头。”赵珩看了眼窗外,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别害怕,有事儿就让人来找我,知道吗?”
“等等。”
“嗯?怎么了?”
陆鸣替我遮掩,我也该好好“报答”才是。
顾怀霜拉着赵珩坐在床边,温柔地说道:“宴之哥哥,看在侯爷为你解毒的份上,就别罚他了,好吗?”
赵珩慢慢皱起眉:“......什么解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空余恨
顾怀霜满脸惊讶道:“怎么, 侯爷还没告诉你吗?当初为了替宴之哥哥解毒,他跟张院正想出了什么阴阳蛊,将你身上的毒转移到他身上, 算日子,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我以为——”
“怀霜, 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赵珩猛地抓住顾怀霜的肩膀, “什么阴阳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其实这个时候, 赵珩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的。
顾怀霜从来都是温柔娇弱的小姑娘,被她这样吼,竟然半点儿害怕都没有, 而是用那种嘲弄又认命般的眼神,反问道:“宴之, 你喜欢他?”
赵珩头痛欲裂,顾怀霜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她耳边嗡嗡直响,那日雨夜里, 陆鸣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容无比清晰地闪现。赵珩尽量稳住心神, 这才发觉自己力气太大, 把顾怀霜肩头的衣服都扯了半边。
她颤抖着手指,把顾怀霜的衣裳整理好, 扶额道:“抱歉, 是我失态。怀霜, 你告诉我,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阴阳蛊,哪儿来的阴阳蛊?”
顾怀霜定定地看着她,接着拂开赵珩的手, 突然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飞出来。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自古多情空余恨。”顾怀霜靠在床边看着赵珩,声音不知怎的有些有气无力,“宴之哥哥,只怕我们都要‘空余恨’了......”
“怀霜,你在胡说什么?怀霜!”
顾怀霜蓦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赵珩怀里,慢慢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虚弱地说道:“宴之哥哥,其实我的名字叫狄娅,别、别恨我......”
“怀霜!”赵珩抓着她的手,惊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冲殿外吼道,“传太医!不,去叫张垣!叫张垣来!”
“别......”顾怀霜唇边的黑血不断地往外溢,她眼下那颗动人的红痣愈发鲜艳,就像一滴血。
“求求你......别、别告诉我哥哥......”顾怀霜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下辈子,我还想......还想当他的......”
顾怀霜死了。
赵珩双目发直,抱着她的尸体。直到宫人领着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等赵珩发现的时候,眼前已经跪满了一地的人。
太医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殿下,您先放开娘娘吧。不然微臣......不好......不好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