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垣摇摇头,竟冲赵珩行了一礼:“惭愧,臣枉为太医院院正。”
赵珩突然愣在原地,半晌,慢慢悠悠地说道:“......院正这话,从前也说过。”
能让自负清高的张垣说这种话,还是两回,赵珩觉得自己应该万分荣幸。
但她心里却如一死水,仅仅是被石子砸了一下,泛起了一圈涟漪,很快归于沉寂。
张垣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大好看,低声道:“......当年的承诺,臣铭记至今,一个字也不敢忘。”他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我所学有限,不能为王爷分忧。”
“逆天而为,本就痴人说梦。”赵珩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佯装无事发生,“……我不是冲你,还是请院正说说,验尸结果如何吧。”
话题揭过去便是过去了,张垣正色道:“一无所获。”
赵珩皱眉道:“一无所获?”
“起码从尸体上来看,没有中毒的迹象,跟普通尸身无差别。但王爷描述的‘眼白发红,眼下发青’,确实是中毒的症状。”张垣顿了顿,“但有个猜测,王爷愿听否?”
张垣一向行医严谨,没有根据的事情从不乱言,他这么说便是心里有个底。
“但说无妨。”
“戎然巫毒虽然玄妙,多辅以神鬼之论。但我不信神鬼,想来不过是用毒虫草药等物混淆视听,我早年于山川游历时,也见过他们培育的毒物,有的或可以让人意识不清,神智涣散。虽然没听过有巫毒可以操纵人的行为,但我想这些应是同根同源,只是中原人还没有了解到罢了。”
张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往远处看:“或许是症状只有在被操控的时候才显现,或许只有活人身上能查中毒迹象......”
赵珩来了兴致:“若真有活人,能查吗?”
张垣望向赵珩,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那时候赵珩刚醒过来,他便让有福强行灌药,骨子里是个有尊卑但是不多的人。
那两道目光是说,小子,劝您别胡来。
赵珩则回了个“放心,我自有安排,一定把活人给你搞来”的眼神。
张垣没眼看,也没劝,默默地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一个官窑青釉印白花的盘子。
“这什么?”赵珩嫌弃地看了一眼。
张垣也不看她,一脸淡然地说道:“那天走得匆忙,今日还给王爷,告辞。”
赵珩想起来了,这是端午节端给张垣吃粽子的盘子!
赵珩强颜欢笑:“您慢走。”接着朝门外吼道,“有福!进来收破烂!”
有福一进门便认出来那是府里的盘子,往怀里一揣,又四处看了看:“王爷,哪儿脏了。”
赵珩指了指他怀里,有福拿起盘子看了看:“挺干净啊。”
赵珩本来在鸿胪寺“舌战群儒”就头疼,这下头更疼了,连连挥手:“赶紧扔了!”
有福拉下脸,胆子也大,说道:“王爷,多好的东西,说扔就扔,哪有您这么败的......”
“我说扔就扔。”赵珩也恼了,有福嘴上答应了,心里才舍不得扔,心想反正自家王爷压根认不出来吃饭用什么盘子什么碟,正要走人,又听赵珩问:“少爷人呢?我早上出门没见着,这会儿还没人影儿。”
赵珩本来没感觉,这么一算才发现,有好几天没见着陆鸣了。她最近忙着鸿胪寺的事儿,大部分时候都不在王府。
有福噌的转过身:“王爷,您还记得有个侄儿呢?我那日就跟您说,小少爷最近不太对劲,您可倒好,今天想起来问了。”
“怎么不......”赵珩想起来了,有福好像是跟她说过,陆鸣最近除去跟先生上课念书,其余时候都在练剑习武,一练就是连着几个时辰,跟不要命似的。
赵珩那时想着小孩子本来就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也由着他去,没当一回事儿。这会儿听有福又说起,觉得是有些不正常,便迈着步子,晃晃悠悠地,往陆鸣念书的院子里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出西北
赵珩走路轻,她又存心压低了点儿步子,悄无声息的,透过那扇两旁栽着大海棠树的月洞门,正看见陆鸣在院中煞有其事地练剑。
一招一式乍一看有模有样,可惜手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剑招自然而然虚了几分。
听到海棠树那边有响动,陆鸣头也不回地说道:“饭先搁着吧,我等会儿再吃。”
“那我走了?”
陆鸣猛地转身,看见赵珩双手抱胸,靠着那棵正值盛放、花团锦簇的海棠树,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知是陆鸣有些日子没见着赵珩,还是因为春夏季节,人本身穿得就单薄,陆鸣隔得老远,便觉得赵珩整个人透出几分清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陆鸣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赵珩。
在陆鸣的印象里,皇帝的亲儿子是个药罐子,还是个纯混子。要不是在京里胡闹得无法无天,再这么着就养废了,能让皇帝狠下心送去边关吗?
后来见了面,陆鸣又觉得赵珩跟睿安王府那些脑满肠肥的人不太一样,所以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赵珩不撒手。
最近相处多了,陆鸣往赵珩身上又贴了几个词儿:
混吃等死。
得过且过。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也不能说看不上,至少陆鸣心底里是没太把赵珩当一回事儿的。但就是这么一个陆鸣眼里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人,那晚却能以一当十。
陆鸣现在还记得他赶到时,赵珩提着一把剑,跟穿粽子似的,把那刺客前突后进杀了个透心凉。
那绝非一日之功,而是十年苦寒。
跟赵珩一比,躲在旁边的赵承钰简直像个脓包。
从那天以后,赵珩的形象就很微妙地在陆鸣心里发生了转变。他收了剑,快步走过去:“皇叔,您怎么来了?”
从前陆鸣对赵珩也很恭敬,但那都是装的,今天这句却是少年实打实地从心里佩服,因此显得比平时还要敬上十二分。
赵珩胡诌道:“喊你吃饭。”
此时日头将歇未歇,露出一半儿挂在山尖上,整个王府便像是被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微光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
风一吹,那已经快开尽了的海棠花洋洋洒洒落下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景了。
二人并排走着,赵珩突然停下脚步,拉住他的胳膊:“站着别动。”
陆鸣不得不跟着停下,见这人伸出手,虚虚地放在自己头顶,然后比划了一下,接着很不厚道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笑,边笑边说:“小子玠,你还没皇叔肩膀高,哪儿来的勇气天天练武不吃饭?小心不长个儿,日后讨不到媳妇儿来找我哭。”
赵珩不知道,自己力挑群贼的英姿,在陆鸣心里瞬间打了个折扣。
陆鸣一边在心里骂赵珩身为长辈不着调,一边低着头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晚点儿再吃。”陆鸣知道有福给赵珩告了状,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说说,怎么突然想当天下第一剑客了?”赵珩打趣道。
陆鸣捏紧了拳头,慢吞吞地说道:“蛮子杀中原人,我……我心中难受。”
赵珩心里边隐约猜到陆鸣可能是受了那天影响,才突然废寝忘食要练武,但她真的听见这话,顿时大感欣慰。
要知道前世的北安侯压根不在乎这些,只在乎手里的权能有多大,站的位置能有多高,不去投靠戎然人,赵珩都得谢天谢地了。
这叫什么?这叫璞玉初成,未来大有可期啊!
赵珩离喜极而泣也不远了,又想到陆鸣于习武天资不足,心里有些遗憾和不落忍,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也比平时更轻:“有这份心很好,但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凡事要慢慢来。”
赵珩本来想再多说一句,蛮子那么多,光靠他傻乎乎地闷头练剑,能有什么用?两国较劲往往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脑子。
又不忍心打击少年一片爱国热忱,于是换了个说法:“兵法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唔……先生会教这个吗?无妨,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拿来问我。你皇叔我虽然不学无术,教你还是没问题。”
赵珩哪里知道,陆鸣只是将她的喜好憎恶摸得一清二楚,专挑她爱听的说。
至于蛮子如何,两国邦交又如何,什么伐谋伐交,与他何干,陆鸣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要说为何突然这么不要命地习武练剑,陆鸣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些模糊。
起初他是觉得自己是被赵珩那天刺激到了,也想像赵珩那么厉害。但后来陆鸣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人浑身是血,抓着周青月说遗言的样子。
万一赵珩死了……
陆鸣压根不敢想这个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