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从殿里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后背的汗当场就滚滚而下。
她跟赵严复虽然是血脉至亲,但其实没什么“父子情分”。赵珩从小到大都很怕自己的亲爹,这种惧怕随着年龄的增长减轻了一点儿,但骨子里还是怕。
赵珩觉得这种怕就像是脚上的镣铐,按照赵严复的心意,把她禁锢在这高墙方寸之间。
就比如,她这辈子知道了赵严复不可能传位给她,也只是竭尽全力地想借着太子保命,完全没想过自己篡位。
赵珩的亲爹从她一出生,就剥夺了她光明正大的资格,所以赵珩其实很没有归属感。
她认为自己不算是个男人,但也不算是女人。如果非要让她选,赵珩宁愿保持现状。
赵珩很少去想这种问题,觉得没什么意义,至多来宫里走了一遭,有感而发。还没等回到王府,她心里的那点儿伤春悲秋便散了。
有福见到赵珩回来,两眼放光,跑上前愁眉苦脸地说道:“王爷您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府里进鬼了?”赵珩由着有福拉着她往里走,气儿都没喘匀,有福也没有让她先坐下喝口茶的意思,指了指前厅,压低声音道:“王爷,比进鬼还可怕!里面吵起来了!”
赵珩愣是没想明白谁跟谁吵起来了,等有福报上来两个名字,心中了然,皱着眉吩咐有福道:“去,本王喉咙都冒烟了!送两壶茶来。”
有福走后,赵珩一推门,乐了。
只见张垣平时跟个入定高僧似的,一脸深沉地摆谱儿,现在笔直地站在那儿,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像个被训傻了的孙子。
周青月毫不客气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正冲着张垣好一通数落:“作为一个大夫,你搞清楚前因后果了吗?就敢胡乱用药?治死了人,你能担得起责吗?”
赵珩又想笑,又觉得不厚道,赶紧进去关上门,劝道:“青月,差不多得了。”
赵珩认识张垣这么久,头一次看见这人望过来的眼睛里,迸发出了那种看到救星的火热光芒。
周青月腾地站起来,黑着脸,按着赵珩坐下,抓起她的腕子想要诊脉。
赵珩下意识地要把手往回缩。
她身份特殊,一直以来给她看病的都是张垣师徒,听说有的人医术高明,仅凭搭脉,就能诊出病人是男是女。周青月是张垣认证过的“医术不在他之下”,赵珩心里便发怵。
谁知周青月眼疾手快地将她擒住,面不改色地说道:“王爷不必藏了。”
说着,趁她愣神的时候,两根手指便准确无误地按在了赵珩的脉搏上。
赵珩不是没有预感周青月知晓她的身份。按照张垣的说法,周青月一直在替她压制身体里的寒毒,知道她不是男人,跟前者比起来实在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想到景阳宫那些惨死的宫人,赵珩本能地就开始怕起来。
她一时没说话,张垣见识过这女子的厉害,更不敢说话。
“把那只手给我。”周青月蹙着眉,又搭上赵珩的另一只手腕。
少顷,周青月收回手,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你不信任我?”
赵珩立刻转移矛盾,指着张垣飞快地道:“他挑拨的。”
张垣两眼一闭,差不多死透了。
周青月才不吃赵珩这一套,又问:“那么,接下来你要听他的,还是我的?”
赵珩这回没急着接话。虽然张垣人很讨厌,但赵珩还是很信任其医术的。
“那好吧,我先说完,王爷再决定。”
周青月也不勉强她,站起来说道:“张垣虽然医术不精,但有一点没说错,王爷身上的寒毒,的确是娘胎里带过来的。”
“医术不精”堂堂太医院院正张垣,破天荒地沉默了。
“这种寒毒来自草原,叫做纳戈尔。在草原上流传着一对孪生兄弟的故事,哥哥哈塔尔善良仁爱,是当地受人尊重的大圣人。弟弟纳戈尔却血腥残暴,杀害了无数人的性命。”
“后来上苍降下惩罚,让哥哥成神,把弟弟变成了一条毒蛇。但当哥哥的却于心不忍,自愿割舍肉身,也化作一条蛇。他们生生世世纠缠,不死不灭。纳戈尔的毒极为厉害,甚至可以通过血液,世世代代地延续下去。”
周青月还没说完,赵珩皱着眉头道:“......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青月跟张垣齐刷刷地望过来,赵珩两手一摊,畅所欲言:“弟弟都变成毒蛇了,要么干脆杀了为民除害,要么想想怎么挽救,他倒好,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周青月听到这个故事很多遍,但从没往这个角度去想,不由道:“一个传说罢了,我是想说,纳戈尔的毒,只有哈塔尔能解。不过......”
“不过世界上压根儿没有哈塔尔这种解药,对吗?”赵珩接上周青月的话。
周青月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赵珩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所以谈不上失望,反倒是对前面的话题比较感兴趣,问道:“青月,你刚才说这纳什么尔的毒,是从娘胎里带过来的,什么意思?”
周青月抬头看了眼张垣,赵珩摆摆手道:“自己人,你说吧。”
周青月咬了下嘴唇,缓缓说道:“意思是这毒是从沈姨身上,带到你体内的......不过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沈姨身上会有戎然人的毒。”
赵珩跟张垣都震惊了,赵珩虽然跟沈筝不亲近,但她小时候一直住在景阳宫,从没听说过沈筝中毒。张垣也是一样,他跟着师父在景阳宫住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周青月接着解释道:“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有种另辟蹊径的法子也能解毒,那就是生下一个孩子,寒毒自然而然就会转移到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母亲跟沈姨关系很好,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她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早夭,所以在你出生后,想出了用□□以毒攻毒的办法,临死前,又把这个办法告诉了我。”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赵珩好半晌没有开口。
赵珩总以为她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儿,不说铁石心肠,也做到了很多时候都能无动于衷。但听完周青月的话,她心里开始密密匝匝地痛得有些难忍。
沈筝,死都死了,竟然还能举着一把刀插进她心里。
好啊,很好。
原来她不光是赵严复手中的棋子,弄权的工具,还是沈筝用来活命的解药。
“王爷?你还好吗......”周青月皱着眉头,小声唤她。
藏在袍袖里的手蓦地松开,赵珩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好像浑不在意,声音却有些闷得发沉,站起来道:“我挺好的,青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嗐,以后也不必那么麻烦,我派人去侯府定期取药就是,这叫什么这那儿的毒,劳烦你跟张垣了,多谢。”
赵珩冲着两人深深一拜,周青月还想再说什么,张垣抢着道:“王爷客气,那我们先走了。周姑娘,我送送你。”
陆鸣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刚进门走了没多远,就闻到满院子飘着的酒气。
他蹙了蹙眉,有福哭丧着脸跑过来,小声道:“少爷,您可别再往前走了,快回自个儿房间去吧,王爷今天心情不好,逮谁骂谁。”
陆鸣加快脚步,问道:“皇叔喝酒了?他从不在家里饮酒的,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福压着声音:“王爷一大早就进宫了,过了晌午才回来,那会儿脸色就不好看......不过王爷每次进宫,回来都没个好脸,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哎,少爷!”
陆鸣几乎是一路小跑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坏了!浙江那摊子事儿没盖住。
心里越急,越容易把事情往最差的情况想,陆鸣脚步不停,推开房门时刻意缓了一下,才往里走。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那铺天盖地的酒气也打得他一个趔趄。
怎么喝这么多......
陆鸣边走边道:“皇叔?你在哪儿?”
跟着一个酒坛子便迎面砸过来,伴随着一声叫骂:“本王说了都滚远点儿!谁让你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杯倒
陆鸣身子朝外一偏, 那酒坛子在墙上炸开了花,碎瓷片飞得满地都是,陆鸣没顾得上叫人收拾, 心往下一沉,迈开步子往里走。
赵珩身边全是已经空了的酒坛子, 怀里还抱着一个, 坐在那一片狼藉里。她听到动静, 抬起沉甸甸的眼皮, 又觉得眼睛有点儿花,看不清是谁,嘴里便胡乱骂:“滚!都滚出去!”
赵珩的酒量是打小练出来的, 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装醉,更不敢轻易喝醉。就算这房里所有的酒都被她喝了, 也不见得能醉成这幅样子。
纯粹是因为心里压着事儿,喝酒便随了心, 没了克制,人便醉了。
“皇叔, 是我。”陆鸣顶着堪比炮火的怒骂上前, 弯下腰, 想把人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