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没空手来,带了一堆补品,先是情真意切地问了问赵承钰的病况,又东拉西扯了些有的没的,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放下走了。
赵承钰狐疑地拆开信封,看了两眼,那本来就泛白的脸色竟然有点儿涨红了,一页没看完,便激动地咳嗽起来。
那信中记录着十来个官员的名字,都是赵承钰在浙江的亲信。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手上或多或少都不干净,但这回却没有在浙江落马的官员名单里。
赵珩的意思显然很明显,这不单单是名册,更是她的诚意。
赵珩并不担心,赵承钰会记恨她收拾了那些在浙江的宗亲,可能还会感谢她。尾大不掉,这是赵承钰的心病,但他若是出手,就是忘恩负义,现在赵珩干脆利落地帮他把尾巴断了,赵承钰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这个度如果掌握不好,那就不光是断尾了,而是把赵承钰在浙江的根儿断了。
赵珩这个时候递过来这封信,就是把主动权交给赵承钰,意思是这上面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珩送完信不久,赵承钰的病就奇迹般地好了。
没过多久,朝野上下议论的又变成了另外一件事儿。
皇上突然下旨,将淮南王赵霆方的封地一分为二,一半仍归赵霆方所有,另一半,则分给了赵霆方的亲弟弟。理由是其弟已然及冠,不忍因礼法所限,不受尺寸之封,故分而封之。
顾湛听说这个消息时,还跑来找赵珩喝了一杯,感慨道:“咱们皇上的脾气,还真被你摸得透透的。”
跟着赵霆方的那个蕙娘,在赵霆方落败逃走后就自杀了。赵珩他们当时从浙江离开时,有意无意地把这个消息散了出去,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也该散到京城里来。
皇上疑心病重,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儿政治上的敏锐,就会暗中去调查此事。
果不其然,给了淮南好一份厚礼。
赵珩举了举酒杯,说道:“你要是在皇上身边待那么些年,你也可以,不过,你是没这个福气了。”
顾湛叹道:“你说这人吧,也够贱的,天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烦,突然要走了,又有点儿......久旱逢甘霖,夙愿终得偿啊!”
赵珩没搭理他,顾湛表情慢慢黯淡下来,正儿八经地说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咱们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宴之,你......保重。”
赵珩被他说得有点儿心里不得劲,但又觉得两个人抱头痛哭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只好抬腿踹了顾湛一脚:“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海宁参将多好的位置,多少人羡慕不来......”
顾湛知道,这个“多少人”里头就包含了赵珩自己。
“虽说离了京,但又不是下放,皇上这是把你当封疆大吏培养,好好谢主隆恩吧,兄弟。”赵珩站起来,在顾湛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目光看着远处,意味深长地说道:“……此去关山万里,愿君......封候拜将。”
赵珩难得说句人话,顾湛鼻子一酸,正要拉着赵珩抱头痛哭,对方又踹了他一脚,转身走了:“说完了,滚吧。”
“啊!疼死我了,赵宴之!”顾湛捂着腿跳来跳去。
赵珩转过身:“哦对了,我就不祝你讨个媳妇儿了,我怕人家姑娘后面哭着找上门来,说你骗婚,我的良心会受到谴责。”
顾湛还在身后大呼小叫着什么,赵珩已经拿着酒盏走远了。
他心有感怀,勾唇笑了笑,一回头,撞见陆鸣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吓得不轻:“嚯!我说好侄儿,你干嘛来了?”
陆鸣的语气十分柔和,微笑着说道:“叔,听说您要去当大官儿了,我来送送您。”
不知道为什么,顾湛看着陆鸣那灿若菊花的笑容就觉得瘆得慌,狐疑地说道:“送我?”
陆鸣将怀里的酒坛子递过去,乖巧回答:“嗯,顾叔,这是我特意去买的好酒,您带着路上喝。”
顾湛摸不着头脑的接过来,心说这崽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儿,从前尽跟在赵珩屁股后头转悠,懒得多看我一眼,今天倒是嘴甜孝顺……
他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蹭过来,低头一看,原来是陆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顾湛更加惊疑不定,暗道:“青天白日见鬼了!这小子指定有事儿求我!”
“那个子玠……你是有什么事儿?”
顾怀霜小的时候很爱黏着顾湛,长大些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也不再天天黏着他。所以顾湛这会子被陆鸣挽着,一时还不太习惯带小孩儿,浑身不自在。
陆鸣道:“没事儿就不能来送送顾叔吗?我自知上次对您无礼,心中不安……”
“原来是这事儿,怪不得无事献殷勤……”顾湛想。他松了口气,十分大度:“那有什么,不过也难为你对你皇叔一片孝心,我这离了京,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平时别惹你皇叔生气,多照顾着她点儿——”
说到这儿,顾湛茫然地低头看,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抓我手干什么……”
……到底是不是每个男人的手,都像赵珩的手那样,让他心跳得像锣敲。
陆鸣十分无耻地拿顾湛试手,被抓包了还一脸淡然,镇定地说道:“没注意,不好意思啊顾叔。”
接着镇定自若地松开手。
顾湛也没当回事儿,掂了掂手里的酒坛子,凑近闻了闻,笑道:“怪香的,谢了啊子玠。”
陆鸣心不在焉道:“不必,等您回来了,我再送您更好的。”
陆鸣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把手搓洗掉一层皮,往袖子里藏了藏,心想:“既然我不是断袖,可为什么偏偏对赵珩……”
顾湛拍了拍陆鸣的肩膀,眼看要走。
陆鸣一咬牙,心道:“豁出去了!再试一次!”
可他临了还是没那个勇气抱一回顾湛,张开双臂举起又放下,跟在身后跃跃欲试,实在是……
下不去手。
恶心。
恰在此时顾湛想起来什么,蓦地向后一转身:“哦那个还有件事儿——”
陆鸣惊险地往旁边避开,没成功,顾湛结结实实被陆鸣抬起的手打了一巴掌,手里的酒没喝到嘴里,便听了个脆生生的响。
顾湛:“……”
陆鸣:“……”
顾湛低头看了看洒了满地的酒水:“……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对、对不起顾叔!我是舍不得你走,这酒……我……”
顾湛万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转过身自顾自地擦了擦身上的酒渍,尴尬地笑道:“下次,哈哈,下次再喝。”
不等陆鸣回答,顾湛赶紧提着湿裤子溜之大吉。
这个赵宴之自己是个大大咧咧的馒头馅儿点心,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如此腻歪!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地里吐了一坛子酸水,顾湛被腻得不行,陆鸣则是被实实在在地恶心得吐。
“我只是成天跟皇叔待在一起,他又生得那般好看,才会动了歪心思。要是我离他远点儿,兴许这病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单相思
日子很是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
周青月将“解药”做成了便于携带的药丸, 由于这药需要随时根据赵珩的身体调整,所以一次只送来三个月的量。赵珩得知周青月从前经常偷摸着给她诊脉,很是震惊, 暗叹此女子医术的确高明,竟然随便将腕子一抓, 就能摸个七七八八。
赵珩突然想到三年前从戎然送回来的战俘。那些人有问题是一定的, 但张垣那边毫无进展, 皇上派人盯梢了一阵子, 也就没放在心上了。至于赵珩派去戎然的暗探,亦没有消息传来。
赵珩将这事儿跟周青月提了提,对方毫不吃惊, 说道:“王爷说这事儿啊,我早知道了。”
赵珩一下坐直了, 瞪大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别乱动。”周青月搭脉的手还在她腕上按着,“张垣跟我说的啊。”
赵珩狐疑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
“别说话!”
周青月发了火, 赵珩便缩头如鹌鹑。等两只手都诊完脉,周青月看着赵珩道:“张垣这个人是挺奇怪的, 他不来侯府, 但时不时地又让人送信来, 信里面一大堆关于这个病那个毒的问题,偏偏语气还怪客气有礼, 让人有火没处发。”
赵珩想也能想到张垣这个医痴, 是怀着怎样忐忑但又迫切的心情, 往侯府送信的。她觉得这事儿实在新鲜, 笑着说道:“那你回信没有?”
周青月茫然地摇摇头:“当然没有啊,我又不知道他家住哪儿,总不能把信递到太医院去吧。”
是张垣能干出来的事儿。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再送信来,我就跟着那送信的找过去了。”
赵珩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是骂了他一顿,你猜张垣怎么说?”
“他是不是给你鞠了个躬,道了个歉,然后追着问你那信里写的这个病啊,那个毒啊,到底该怎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