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现在没那个心思,否则真想跳起来,把张垣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神农尝的百草!
“对了,外头那个……”周青月自作主张道,“宴之,你还生气吗?还生气的话我再去教育教育他,要是没什么大事儿,我让他先回去睡了,这么晚了。”
赵珩闭了闭眼,慢慢地开口道:“……让他去睡吧,就说我没事儿,随便找个理由糊弄糊弄,我累了。”
周青月点点头,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天,赵珩就当着王府上下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赵珩毅然决然地跟陆鸣断绝了关系,并且雷厉风行地把人赶出了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海棠花
上谷宁城尸骸遍野, 戎然人俨然是将这座繁华的边城当成了过年的粮仓。
在戎然部落中有这样一种说法,草原上的戎然人是狼,中原人不过是狼圈养起来的羊群, 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便挥舞着钢刀饱餐一顿。
历来只有狼吃羊的, 从未有过羊反过来扑食狼。但这一回, 戎然人却错了。
朝廷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往上谷方向, 这还是二十多年来, 大晟对戎然展开的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陆鸣打开有福送来的木匣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并蒂海棠花的手串。
有福微微低着头, 大气不敢出。
既不敢问自家王爷怎么就发那么大火,也不敢问眼前这位即将出征的“犟种少爷”, 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
陆鸣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海棠玉石, 问道:“皇叔的病……好些了吗?”
有福赶紧道:“好多了,王妃说就是急火攻心, 被气——”
他往自己大腿上偷偷掐了一把, 抬头去瞧陆鸣的神色, 对方眉宇间闪过一丝落寞,将那木匣放在桌上, 心平气和地说道:“这个我先不收了, 若是我还有命回来, 再去王府向皇叔磕头请罪。若是……回不来, 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说完就要错身而过。
“少爷!”有福急了,红着眼道,“您说这种话, 不是拿刀子往王爷心上戳吗?”
陆鸣回头平静地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果我真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个惹皇叔生气的混帐。”
有福的火气噌地就涌到了嗓子眼儿,跟倒豆子似的说道:“少爷,说句良心话,王爷待您如何,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不说您小时候,就说眼前这两年,那年王爷去广陵,往家里寄了多少封信,打点了多少关系,连太傅吕清尘大人都请出山,想让吕大人给您授课,结果您一声不吭瞒着所有人去投军。王爷又暗地里让我去找这个大人,那个将军,不就是想让您好好儿的吗?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见得能做到这种地步,王爷那么疼您,您干嘛总是伤他的心?”
有福一口气说完,俗话说“恶向胆边生”,那股乍现的勇气也就能支撑到这里,拿起桌上的木匣就溜了。
有福说的这些事情,远比陆鸣知道的要多,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半晌,有些愣怔地自言自语道:“伤他的心,我怎么舍得……”
可是,皇叔又何尝不是在伤我的心呢……
大军开拔当天,赵珩的脾气相当暴躁,逮着什么骂什么,连门口路过的狗都被她骂得夹着尾巴走。虽然一个字都没提到陆鸣,但有福心里清楚,王爷字字句句都是小少爷。
家里再怎么吵都行,可小少爷要去的地方是前线,王爷拉不下那个脸去送行,才让他专门跑这一趟。有福也没敢将手串当面交给赵珩,偷摸着放在了赵珩寝房里的桌子上,唉声叹气地走了。
等张垣来的时候,赵珩脸色阴沉得不像话,张垣跟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那一瞬间竟然生出几分退意,可惜晚了一步。
“张垣!”赵珩吼了一嗓子,像是撒完了气,接下来的语气便好了些,招呼他道,“进来说话。”
她先抬脚进屋去了,张垣只好跟上,等关了门,赵珩往那圈椅上一坐,表情已经很是严肃,问道:“院正今天来,是要跟我说那天的事儿?”
张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药方:“这方子比之前用的药性弱些……”
“别给我看,我又不是大夫。”赵珩打断他的话,摆摆手,没打算接那张纸,“你就直说,这副药方能不能让我活得更久些?”
张垣这回迟疑了片刻,才点头道:“臣认为可以。”
赵珩毫不犹豫道:“那从今天开始,就把药换了吧。”
张垣还想再说什么,赵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开口:“你是不是要说,换了药,等毒发的时候,就得靠自己熬过去?院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该知道这点儿苦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赵珩冲张垣露出一个难得的友好笑容,“院正,我这条命,就指望你帮我多续几天了。”
张垣的确是最知道,赵珩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那个人,其实景阳宫那些年,不光是赵珩的噩梦,也是少年张垣的噩梦。
前任太医院院正,也就是张垣的师父,就吊死在景阳宫药房那根房梁上……
张垣很快把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抹去,欲言又止:“王爷,万一……”
赵珩啧了一声:“我说张垣,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本王说了,这条命交给你,我信你。”
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能打动一个大夫的心。张垣正色道:“臣必不负王爷重托。”
赵珩看见这种人认真起来就头痛,很敷衍地嗯了一声,张垣又抬起头,眼神闪烁:“王妃那边……”
“青月那边我来说,说到青月,还有件事儿……”赵珩打量着张垣,突然换了种语气,压着声音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老老实实给我个准话。”
张垣有些莫名,赵珩凑近道:“院正,你对青月……是非她不可,还是见色起意?”
张垣那张常年懒得变换表情的脸,刹那间非常之精彩,白皙的面皮慢慢地透出红来,连耳朵根都红透了,磕磕绊绊地说道:“臣……臣不是……”
赵珩一把抓住张垣的手腕:“别跟我绕圈子打太极!两年多了你烦不烦?我只要一句话。”
张垣稳住心神:“臣不知道是不是非她不可,臣只知道,臣这辈子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
赵珩步步紧逼:“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张垣竟也对答如流:“臣愿把毕生所学都教给王妃,若王妃要臣的命,臣也绝无二话。”
赵珩轻声笑了笑,缓缓松开张垣:“没人想学你那毕生所学,也没人要你的命。不过......想不到院正你,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面对赵珩的戏谑,张垣有点儿尴尬,但语气却很坦然,一本正经地说道:“男女之情,也是世间情爱的一种,臣是个人,自然有人之常情,从医学上来说,所谓天人相应,人心一体……”
“停停停!快别念你的经!”赵珩止住他的话,眉心轻微地蹙起来,“青月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但愿院正莫要忘了今日承诺,或许有一天......”赵珩没接着往下说,叹了口气,“我欠青月太多,不能再一错再错。”
张垣心底有些惊诧,他本能地感应到赵珩这话中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道:“王爷,你赶走陆鸣,是不是也......”
赵珩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张垣见她不愿提,便循规蹈矩地把话题转回来:“陆鸣那边起了疑心,他来找过我,问起那日的事儿,王爷要有个准备,他心思缜密,瞒不了多久。”
赵珩有种很难开口的艰难表情,她现在一想到那晚的事,就有种想找根绳子吊死的冲动。
末了,自暴自弃地开始冷嘲热讽:“心思缜密?本王看他是鬼迷了心窍,脑子里塞满了猪草!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就——算了,不说他了。”
张垣虽然向来胆大,但还没大到跟赵珩谈论“你侄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这种地步,只觉得这些王公贵族,从先帝再到孙辈,一个个儿地都不太正常。
他站起身,说道:“还是跟从前一样,臣配好了药,按时送来。”
赵珩点点头,张垣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从前吃的那味药......停了吧。”
赵珩愣住了,慢慢琢磨过来张垣的意思。赵严复已经死了,没人能再逼着她吃药。
但事到如今,难道还指望“拨乱反正”吗?
“......”赵珩挥挥手,“到时候再说吧。”
张垣走后,赵珩独自坐在桌前,借着烛火仔细地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上谷背靠漠北,虽然常年被戎然人烧杀劫掠,就跟蚊子似的,时不时吸一口血,但赵珩冥冥之中却有种直觉,戎然人这次的进攻跟平时不太一样。
前世的这时候太子已经死了,坐在皇位上的是淮南王赵霆方,陆鸣十九岁一举高中,已经进入翰林院任职,并且在不久的将来,深受赵霆方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