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融一怔，被她扑得退了半步，只得压下火气,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芸娘, 雪盈, 你们来了。”
身后跟着的顾雪盈看出她神色不对, 关切道：“融融，怎么瞧着你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爽利？”
崔融扯了扯嘴角，掩饰道：“没什么，有些没睡好罢了。”
“咱们融融啊，怕是又在想她表哥裴大人呢。”周芸娘打趣。
崔融被戳中了心思，脸颊一热，嗔道：“芸娘，你别乱说。”
周芸娘笑得更欢，拉着崔融坐下：“我可没乱说，谁不知道咱们崔大姑娘眼里只有她表哥一个，别人可都是看不上眼的。”
她性子跳脱，周父与崔父私交甚笃，她与崔融更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说话从不顾忌什么。
崔融被揭了老底，红着脸去捂周芸娘的嘴：“你再胡说，我可要恼了。”
周芸娘扒开她的手，转而寻求声援：“雪盈，你说是不是？”
顾雪盈看看崔融，又看看周芸娘，只是抿嘴笑笑，没说话。她是个柔弱性子的，在人群里从不争先，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周芸娘常说她是水做的姑娘，跟她待在一块，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软了。
周芸娘还想再多打趣几句，目光不经意地往楼梯口一瞟，一下子噤了声，抓着崔融的胳膊，吃惊道：“融融，那个不就是你表哥吗？真是巧了，说谁谁便到了。”
崔融心头猛地一跳，立刻顺着周芸娘的视线抬眼望去。
楼梯上男子的身形她再熟悉不过，那张脸更是在她梦里出现过多次，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裴珩又是谁？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裴珩里侧还有位女子的身影，二人正并肩踏上楼梯，他的胳膊还虚虚护在女子身后，彼此笑意盈盈，看起来颇为熟稔亲昵。
崔融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底却燃起熊熊妒火。
顾雪盈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惊讶地捂住了嘴：“还真是裴大人，怎么……”怎么还带着位姑娘，她没敢说下去，小心觑了眼崔融的脸色。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看着眼生。”周芸娘还张望着往那看。
顾雪盈瞧着崔融脸色越来越不好，忙打圆场：“说不准裴大人是有公务在身，来应酬的，或是……或是什么远房亲戚？”
周芸娘在一旁越想越觉得不对，脱口而出：“裴大人平时不是不爱出来应酬吗？上回我祖父做寿，我爹亲自下了帖子，他都只送了礼没来，再说他那样的性子，还会招待远房亲戚？”
听到这话，顾雪盈在一旁忙给她使眼色。
周芸娘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往回找补：“是，雪盈说得对，若不是公事，裴大人那样的性子，怎么会和一女子单独出来用膳呢？”
这般说辞，落在崔融耳朵里，只觉得苍白可笑，甚至有些讽刺。不愿在旁人面前丢了面子，她强装镇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勉强维持着笑意。
她一颗心全系在这个表哥身上，心心念念此生非他不嫁，可裴珩，性情冷硬淡漠，素来不近女色，姑母几次提起二人的婚事都被他拒了。前段日子听身边丫鬟说，瞧见裴珩带着一女子共同进出裴府，她还不信，可心里到底存了个疑影，打听到今日裴珩休沐，便叫人在府外盯着，没想现下竟正好叫她撞见了。
崔融眼神死死盯着楼上两道并肩的身影，看着裴珩领着那名陌生女子，走进视野最好的临江雅间，反手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周芸娘和顾雪盈经此一遭，也都有些不自在，互相看了一眼，再看看崔融，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崔融装作不在意的继续与好友饮茶闲谈，凉茶入口苦涩，她却浑然不觉，视线不自觉地往楼上雅间瞟，想着里面会是怎样的场景，心里像是有数万只蚂蚁啃噬，眼眶止不住地发烫。
心里的一团乱麻越来越紧越来越乱，缠得人喘不上气，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周遭好友皆是一愣。
顾雪盈小心拉了拉她的袖子：“融融……”
崔融面上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既然偶遇，于情于理，我也该去和表兄打个招呼。”
说罢她提裙快步穿过走廊，径直朝着那间雅间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一分，到门口时，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听着里面的动静，崔融手指紧了又紧，还是抬手轻轻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她自诩世家贵女，行事磊落，如今竟也做起偷窥的勾当，心中又酸又涩，又妒又慌。
临江楼的三楼雅间临着护城河，开窗便能看见河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景致极佳。
温时玉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眉眼弯弯。
裴珩坐在对面，挽着袖子，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剥好后将虾仁放在了她碗中，动作从容自如：“上次来看你爱吃这个，多吃点。”
看着碗里的虾，温时玉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夹起品尝，肉质紧实鲜甜，无半点腥味，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裴珩又夹起一块荷叶蒸鱼放在她碗里，取的是鱼肚上的肉，还是多说了句：“小心有刺。”
“好。”温时玉答应着，将那块鱼肉吞下肚，忽然抬手捂住脖子，眉头紧皱，痛苦地咳了两声。
“怎么了？”裴珩立刻放下筷子，起身来到她面前，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捏住她两颊，急切道，“张嘴，我看看。”
温时玉乖乖张开嘴，往喉咙里指了指，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
裴珩仔细看着，并未发现鱼刺的痕迹，舌尖阻绝了大部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他顾不得许多，手指直接探入她口中。
温软湿热的舌卷过指尖，裴珩动作僵住了。
他本意是想将她的舌尖往下压一压，好看清喉咙深处的状况，然而那触感太过鲜明，顺着指尖一路攀升，让他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看着她被迫张开的红唇，含着他的手指，画面莫名变得有些狎昵，甚至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气。
温时玉还没察觉到异样，只是口中被异物侵入的不适感让她不自觉地呜咽一声，舌根无意识将他的手指卷得更深，又皱着眉把他往外推。
像在推拒，又像是在……勾引。
裴珩眸色晦暗，抽回手指，拉着她起身：“去医馆。”
温时玉没动，闭上嘴，嘿嘿笑出声：“骗你的，鱼肚上哪有刺。”
“你——”裴珩气结。
温时玉揉着发酸的脸颊，抱怨道：“我嘴都酸了。”
裴珩垂眸看向指尖，上面还沾染着一丝晶莹的水光，看得他小腹一紧。早知她是装的，他该再好好查探一番才是。
见他阴沉着脸不说话，温时玉还当他是生气了，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别生气嘛，下次不骗你了。”
裴珩看她一眼，掐住她脸颊上的软肉：“还敢有下次。”
温时玉捂着脸嚷嚷着喊疼，裴珩拉下她的手看看，脸上连一丝红印都没有，无奈地给她揉揉。
二人你侬我侬，全然未曾察觉门外缝隙后，那双满是妒火与不甘的眼眸，正将屋内所有温情脉脉尽收眼底。
崔融手中帕子越绞越紧，屋内那股柔情蜜意顺着门缝溢出来，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确实，裴珩不爱应酬，朝堂上的同僚邀他赴宴，他十回推九回，声称是不爱与人做戏。姑母不止一次当着她的面埋怨，说珩哥儿这个性子，以后可怎么好。
她当时说：“表哥是读书人的清高。”
姑母摇头叹气：“什么清高，自视甚高还差不多。”
而此刻，她这位自视甚高不爱搭理人的表哥在做什么？为一个女子夹菜剥虾，看起来无半分不愿，反倒是上赶着的殷勤，连吃口鱼都这般小心照顾，因她一句假话如此惊慌失措。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想要靠近的人，从不肯为她多花半分心思，不肯多看她一眼，如今却带一个不明来历的女子外出，行为举止如此亲密，这般亲昵的动作，她在梦里梦到都要羞红了脸。
这一刻，积压许久的醋意、不甘、惶恐，瞬间冲破所有自持。
崔融抬手猛地推开了门。
第28章
“砰”的一声响, 瞬间打破了屋内安稳融洽的氛围。
温时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裴珩的袖子，一脸诧异地看向门口。
裴珩也转过头, 看清来人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崔融站在门口，将他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眼眶开始发烫, 紧接着, 她整理好表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唤了声：“表哥。”
少女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娇俏, 在安静的雅间里如同玉珠滚落。
裴珩却只微微颔首, 客气道：“表妹。”
崔融咬了咬唇, 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 客气、平淡、疏离, 与方才那个体贴温柔的他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