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从裴珩身上移到温时玉身上。
温时玉还没缓过神, 礼貌地对着崔融笑了一下。不过，崔融脸上虽带着笑, 目光却像刀子，一点不加掩饰，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她想装不知道也难。
“表哥好兴致，”崔融笑着走进来，“方才在楼下看着像你, 还以为是认错了呢。”
裴珩没多说, 斟了杯茶放在桌边, 冲崔融道：“坐。”
一举一动都仿佛崔融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不熟的客人, 出于礼数，请她坐下喝杯茶，仅此而已。
崔融恨恨地转向温时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直接发问：“你是谁？”
“崔融。”裴珩语气沉了下来。
崔融委屈地看他一眼：“表哥都不介绍一下，不是更叫我失礼了？”
裴珩看看温时玉，得到她肯定的眼神才道：“温时玉，温姑娘。”
顿了顿，又冲温时玉道：“这位是我表妹，崔融。”
崔融目光直直锁在温时玉身上：“你是我表哥的客人？”她将“客人”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似乎在表明，她和裴珩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温时玉也没在意，抢在裴珩开口之前回答：“是。”
这个回答不出所料地引起了裴珩的不满，看着温时玉拼命给他使眼色，他还是暂时将这份不满压了下来。
二人这番眉来眼去的模样落在崔融眼里，更叫她怒火中烧，客人，客人会这般亲密？她还真好意思承认。
崔融平复半天，端起裴珩斟的那杯茶，抿了一口，又道：“难得见表哥一次，我可得多坐一会儿，温姑娘不介意吧？”
“当……”
“你一个人来的？”
温时玉的当然不介意还没说完，裴珩先接上了崔融的话。
崔融顿了顿：“和芸娘、雪盈一起来的。”
裴珩闻言，痛快地下了逐客令：“既然约了人，别让人家等着，失了礼数。”
崔融一愣，眼中水雾瞬间漫上来，他竟这么不留情面地要赶她走？还当着这个女人的面。
她垂眸，咬着嘴唇，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语气娇憨：“我和她们说过了，没事的，毕竟许久不见表哥，我娘上回还念叨呢，说表哥也不去家里吃饭了，是不是把我们这门亲戚给忘了。”
裴珩不紧不慢地回道：“舅母的席面，母亲自会走动。”
崔融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往日他还顾及着亲戚情分，见了面还会敷衍几句，现下为了在这个女人面前表忠心，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她又狠狠剜了温时玉一眼。
裴珩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只虾剥着壳。
崔融看着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只虾剥干净，夹给温时玉，随后拿了帕子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心里憋闷得厉害：“表哥平日不是不爱碰这些，总嫌手上沾了腥味洗不掉……”
她一边说一边看温时玉，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温时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虾仁，又抬头看了看裴珩，再瞅瞅旁边阴阳怪气的崔融，心安理得地夹起一个放嘴里了。
他自己愿意剥的，怪谁？
别人剥好的就是好吃。
崔融看向她的目光更怨毒了，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裴珩眉头松动了一丝，似乎有些想笑，淡淡道：“现在爱吃了，也没那许多讲究。”
这个笑容和这句话，让崔融心里最后一道堤坝决了口，正午的阳光涌进窗来，刺得她眼睛发疼，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自取其辱四个字在她心中愈演愈烈，嫉妒和愤怒简直要冲昏她的头脑，她就不该进来，非要执着地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尊严都踩碎。
她再也坐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撂下一句“不打扰了”，便气冲冲地出了门，绣鞋踩得木梯噔噔作响，引得楼下几桌食客纷纷抬头。
周芸娘和顾雪盈正坐立不安地等着，看见崔融红着眼圈出来，二人忙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张口。
“我先回了。”崔融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便径直下了楼，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雅间的门被摔得弹开了半扇，裴珩无奈地起身去关门，手搭在门框上时，往楼下看了一眼，崔融的身影正好消失在门口。
他微微叹了口气，将门轻轻合上，回到桌前坐下，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温时玉看看他这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总觉得不说点什么憋得慌，因而没忍住，促狭道：“崔姑娘喜欢你？”
裴珩正要拿起筷子给她夹菜，动作一顿，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他想看到的情绪，比如——吃醋？生气？不高兴？
未果。
她嘴角噙着的笑意明确告诉他，她纯粹是在看热闹。
裴珩心里堵得慌，没开口否认她的话。
温时玉毫无察觉，自顾自道：“不过你对崔姑娘也太冷淡了，好歹是你表妹。”她是认真说的，裴珩对崔融的态度，简直比陌生人还不如，任谁也看不出二人竟然是表兄妹。
裴珩心口那股气更郁结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温时玉才抬头看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又？她说他又不高兴了？裴珩紧紧盯着她，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她喜欢我，你很高兴？”
温时玉莫名其妙：“没有啊。”
裴珩冷哼一声，也没看出来她哪里不高兴。
温时玉假装没看到他幽怨的眼神，自顾自吃着菜，吃得差不多，她放下筷子，悠悠叹了口气：“你若是想去与崔姑娘一起，那便去吧。”
听到她这句话，裴珩明显愣住了：“什么？”
温时玉淡淡瞥他一眼：“我说你，也不动筷，也不说话，人还在我跟前，心早就飞到崔姑娘那去了吧。”
裴珩面上的茫然散去，眉头舒展，眸中浮现出一抹亮色。
“怎么，承认了？”温时玉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没有，”裴珩立马否认，“我哪里想去找她了？”
温时玉“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
裴珩想过来拉她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拂开。
他眸中笑意更甚：“生气了？”
“不敢，”温时玉把脸扭向窗外，阴阳怪气道，“我哪里比得上你们青梅竹马的情意？”
裴珩越听越觉得舒心，原来她还是在意的。
他将温时玉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到自己腿上坐着，见她依旧冷着一张小脸，温声哄着：“我哪里就对她有意了，你方才不是还说我对她太过冷淡，怎的这就变脸了？”
温时玉扭过头不看他：“我试探你的。”
裴珩搂住她，笑道：“好，那我可通过了？”
温时玉忍着笑，装模作样地：“哼，勉强算通过了吧。”
*
崔融回到府里的时候，红着眼圈儿，脚步匆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丫鬟秋蕊上前扶她也被她一把甩开，气冲冲地一头扎进屋子里，越想越委屈，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妆都被哭花了。
秋蕊从没见过自家姑娘这副模样，慌得手足无措，赶紧递帕子，嘴里一个劲地劝：“姑娘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好。”
崔融接过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更厉害了。从小她要什么有什么，父亲宠她，母亲疼她，府里上下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偏偏就这个她最喜欢的表哥，连一个好脸色都不给她。
正哭着，门外传来丫鬟的请安声：“夫人。”
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一身着石青色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体态雍容，嘴角上有一颗小痣，略显几分精明，崔融的眉眼脸盘都像极了她。
崔融抬起头，看见母亲，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是怎么了？哭这么厉害？”李氏一进来就看见乖女儿这幅模样，心头一揪。
崔融扑进她怀里，哭哭啼啼地把今日在临江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裴珩当着那个女子的面赶她走，一点情面都不留。
李氏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你是说，那女子如今住在珩哥儿府里？”听到这，她有些怀疑。
“没错，上次秋蕊出去的时候见着了，”崔融一脸肯定，转头看向秋蕊，“秋蕊你说。”
秋蕊垂着头，小心翼翼回道：“回夫人、姑娘，奴婢上次出府给姑娘买东西，是见表公子带着一女子一同往裴府方向去的，不过隔得远，不敢十分确定，只是看着像，那日秋杏出去也瞧见了……”
察觉到李氏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说不明道不明的意味，秋蕊打了个哆嗦，声音越说越小。
不过李氏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拿帕子给崔融擦了擦眼泪，声音沉稳：“你是崔家女，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野丫头能比的，为了这点子事，哭成这个样子，叫人笑话。”
崔融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脸委屈：“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