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进宫，”裴珩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眼中甚至浮现一抹杀意，“你放心，我死之前，定杀了顾雪盈。”
“你疯了！”温时玉大惊失色。
裴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格外的平静，却看着更让人心惊。
温时玉丝毫不怀疑他说这话的真假，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忍不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一直是暖的，此刻却比她的手还要凉。
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安慰：“不会有事的，我定好好的回去，你相信我。”
若放在平时，裴珩或许能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可现在他既恨不得立马割了顾雪盈的喉咙，又恨不得带着她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实在顾不得这许多了，只当她是为了劝住他罢了。
他嘴角勉强动了动，应了声：“好。”
宫宴结束，皇帝的贴身太监魏慈来到二人身边，笑眯眯的：“温姑娘，请跟咱家来吧。”
裴珩下意识想伸手拉她，却被拂尘拂开。
魏慈笑容冷了几分：“裴大人，快些出宫去吧，晚些时候宫门下钥，可就不好了。”说罢向温时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时玉深深看了裴珩一眼，冲他微微摇头，随后便转身跟着魏慈走了。
裴珩下意识还要再跟，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
裴国公一脸怒意：“混账东西，你不要命了！还不快走！”
裴珩不为所动。
崔氏也劝：“珩哥儿，听你父亲的，快些回去吧。”
裴珩依旧没说话。
崔氏看了他的脸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她慌了神，将他拉到僻静处，急道：“我说你是昏了头了，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要去与陛下抢人不成？你有几条命，咱们裴府上下有几条命？”
“母亲放心，”裴珩神色平静，“此事皆是我一人之错，与旁人无关。”
“你疯了！”崔氏压低声音呵斥，“就为了她，你连性命都不要了？”
裴珩不置可否：“父亲母亲养育之恩，儿子只有来世再报了。”
“你！”崔氏身子止不住地颤，她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一向如此，毫无办法。
裴国公阴沉着脸上前拉他：“你给我回去，快走！”
裴珩被硬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些什么，挣开他的拉扯，冷笑一声：“父亲是否早就知道她与贵妃容貌相似？”
闻言裴国公脸上浮现一丝错愕，很快便明白过来，上次中秋家宴，他的确看温时玉有些眼熟，可他明明从未见过贵妃。然而这性命攸关的时刻，他哪还有心思解释，只一心要带儿子走。
“离宫门下钥还有不到两刻，父亲母亲快些离宫吧，”裴珩打定了主意不肯离开，说罢便拦住一个从殿内出来的小太监，“公公，我有要事求见陛下，劳烦您去通传一声。”
“公公留步，”裴国公急忙出声阻拦，“他吃多了酒说胡话，我们这就走。”
裴珩不依不饶：“劳烦公公前去通报。”
被拦住的小太监眼珠一转，赔笑道：“裴国公，裴侍郎，这叫奴才听谁的才是啊？”
“劳烦公公前去通报。”裴珩再次重复了一遍。
小太监看了看他的脸色，恭敬道：“是，那大人随奴才来吧。”
裴国公方才强忍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痛心疾首道：“你是真不要命了？”
“珩哥儿，你何苦啊！”崔氏已经落下泪来，拉着他的手不住地摇头，这个儿子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可她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为了那个女子做到这份上。
裴珩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声音这才缓和：“母亲放心，会没事的。”
崔氏眼泪滚滚而下，什么面子尊严此时也通通顾不得了，他这一去，结果已然注定，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叫她如何舍得？早知如此，她说什么也不会拦着他娶温氏为妻。
裴珩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不忍，挣扎了片刻，还是选择拂开了母亲的手。
崔氏的哭声只漏了一瞬，便死死压抑住了。夫妻二人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身形佝偻了几分，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
紫宸殿是帝王的寝殿。
温时玉站在殿门口，双手交握置于身前，泛白的指节与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紧张。
很快魏慈便从殿内出来，堆着满脸的笑：“温姑娘，请吧。”
温时玉的笑容对比之下则稍显勉强。
殿内静悄悄的，脚下的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藻井和殿中摇曳的烛火，龙涎香的味道充斥鼻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上官晁站在桌案前，摩挲着案上的一幅画像，满脸眷恋。
温时玉正准备跪下请安，却被上官晁制止：“不用跪了，上前来。”
“是。”
上前几步后，上官晁却一直没再开口，也没有再看她。
气氛沉默了片刻，他再次向她招手：“你来看这幅画像。”
温时玉应声上前，画像上是一名年轻女子，模样与白贵妃有七分相似。不过，与其说像白贵妃年轻时的模样，倒不如说，更像她。
“如何？”上官晁问。
温时玉斟酌着答：“回陛下，贵妃娘娘国色天香。”
听到这个回答，上官晁却是嗤笑一声：“你怎知这是贵妃的画像？”
温时玉垂下了头：“回陛下，方才宴席上……”
“这是朕挚爱之人。”上官晁打断了她。
温时玉呼吸一滞，紧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上官晁拿起那幅画像举到她身侧，目光在画像和她脸上之间来回游移，眼神直白又危险，让人不寒而栗。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又有些自嘲：“可惜，都不是她。”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松几分，“你能来，朕也很高兴。”
温时玉猛地抬眼：“陛下……”
闻言上官晁眉眼间染上一丝不快，语气却是格外的温和：“怎的还叫陛下？”
温时玉愣愣地看着他，终于平复了心绪，抿了抿嘴唇，复又开口：“舅舅。”
第46章
上官晁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朕有这么吓人吗？”
温时玉连连摇头。
上官晁似乎觉得她的反应颇为好笑, 面上笑意更浓了些。他示意她落座，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阿娘她……怎么样？”
“阿娘很好, ”温时玉答，“谢舅舅关心。”
上官晁点点头, 又装作不经意道：“你父亲呢, 身子也还好？”
“还好。”
话音刚落她便听得一声冷哼, 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多年前不是受过重伤，都好了？”上官晁的语气听起来丝毫不像在关心，反而更像是在咬着牙确认仇人的死活。
温时玉沉吟：“留下了些病根，阴雨天便觉得不舒服。”
果然, 这次的冷哼声又大了些, 但似乎有些……高兴？
温时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又道：“阿娘说给您来了信, 不知您可收到了？”
提起这个, 上官晁脸上果然浮现一丝笑意：“收到了, 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来京城, 恐怕朕这辈子也收不到阿姊的来信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怎么不直接来找朕？”
温时玉顿时懊恼起来，小声道：“阿娘给我的玉佩，被我弄丢了。”
上官晁微微皱眉：“无妨, 朕派人去找。”
“不用不用。”温时玉下意识拒绝，依她这位舅舅的脾气，若是知道她曾被人绑架, 怕是要将整座京城都翻过来。
说完后又觉得这么拒绝实在不妥, 急忙解释：“裴珩他在帮我找, 舅舅日理万机, 不麻烦舅舅了。”
闻言，上官晁倒也没再继续说这事，反而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问道：“裴珩他待你如何？”
温时玉如实答：“挺好的。”
上官晁喝了口茶，悠悠道：“朕今日看他的脸色，可是十分不好。”
想起方才大殿上那一幕，温时玉心里嘟囔，能好才怪，他连命都不想要了。
上官晁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算这小子命好，等朕封你为公主，纳他做你的面首就是了。”
温时玉沉默了，她这位好舅舅，还真是为她着想，让裴珩做面首，与别人争风吃醋，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她刚勾起嘴角，还没开口，魏慈进来了，神色有些为难，小心翼翼道：“陛下，裴侍郎说有要事求见，正在殿外候着呢。”
温时玉猛地抬头。
怎么会？裴珩居然真的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以为陛下要纳她为妃，他竟还要来，面对皇权，必死的局面，他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