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安然无事，没想跨越了一道宫门之后，迎面撞上了顾雪盈。
“温姑娘？”顾雪盈的眼神先是扫过温时玉的脸，又扫过她身上的婢女服制，脸上出现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惊讶。
裴珩下意识侧身挡住了她探究的目光。
顾雪盈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大人放心，我不会多嘴的，只是温姑娘想入宫大可来找我，我去同姨母说一声就是了。”
裴珩神色淡淡：“怎好麻烦顾姑娘。”他说得客气，语气却是十分冷淡。
顾雪盈面上未见一丝不快，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微微低头告辞，便带着丫鬟朝另一条宫道里去了。
裴珩眉头拧了起来，侧过头，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今日怕是不对，不然你还是回去？”
温时玉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顾雪盈离开的背影，嘴角似有若无的勾起一抹笑：“我倒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她胆大包天，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第45章
裴珩虽同样认为顾雪盈应当还没有那个胆量, 心里却总隐隐觉得不安。
“贵妃毕竟是她姨母，”他声音压得更低，满是忧虑, “若是她想借贵妃之手给你难堪，惊动了陛下……”
“放心, ”温时玉安慰道, “万一真的搅扰了贵妃的生辰宴, 陛下雷霆震怒，她不是也逃不过去？再说，她若铁了心针对你我，这次躲过去, 下次不定又会生什么事。”
裴珩沉默片刻, 没有再劝。
穿过几重宫门, 沿着白玉石铺就的甬道进了此次宫宴所在的麟德殿, 殿前早已摆满了各色贺礼, 绫罗绸缎、奇珍异宝, 流水般由宫人们一一登记在册。殿内两侧依次排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官员们各自依品级入座。
温时玉随着裴珩落座后, 四下悄悄看了看，找到了顾雪盈的位置，想来是陛下特许, 她们母女二人的位置倒是靠前，远超五品官眷该有的位次。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内侍略显尖细的高唱声：“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跪拜, 低眉敛目不敢直视天颜。
“都平身吧, 今日不必拘礼。”
低沉威严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温时玉跟着众人一同起身, 规矩地盯着自己脚尖。随着宫女们捧着一碟碟精致的菜肴进殿，她这才借着晃动的人影遮挡不动声色地朝主位上偷瞄了一眼。
高台上那位九五之尊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年轻些，但通身的气度与她所想的帝王并没有太大差别，威严、深沉，似乎只扫过一眼便让人觉得皮肉发紧。或许是此刻正在同贵妃说话的原因，神态看起来柔和了一丝。
白贵妃身着金线绣大朵牡丹的红色宫装，光影流转，衬得她整个人更加雍容华贵，正对着皇帝上官晁，笑得一脸温婉。
一瞬间，温时玉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贵妃那张脸，脑中嗡嗡作响，反应过来后又下意识去看顾雪盈，没想到对方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顾雪盈脸上的笑容刺得她后背发凉，她瞬间明白了顾雪盈想的究竟是什么，这般算计她当真是未曾预料。
“别看，低头！”裴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温时玉回过神，垂眸看他，他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一层薄汗，声音都在发颤：“站到后面去，陛下注意不到你，看准时机出去殿外等我。”
裴珩死死盯着顾雪盈，她早就知道温时玉与贵妃相似，简直亲母女一般，却从未表露出一丝一毫，方才还演了那么一出戏，任凭他如何猜测，都没想到她心思竟这般深沉。
随着歌舞姬入殿起舞，殿内气氛松弛了不少，见皇帝只将注意放在了身旁的贵妃身上，裴珩转头朝温时玉示意。
温时玉点点头，又朝后退了几步，刚要转身，高台上那道威严的声音，穿过乐声，不疾不徐响了起来：“裴侍郎。”
满殿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皇帝这声召唤移到了裴珩身上。温时玉也跟着停住了脚步，将头埋得更低。
裴珩身子明显一僵，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恭敬道：“陛下。”
上官晁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了他：“你身后这位是？”
随着这句话落下，全场人的目光又都落在温时玉身上，谁也没想到，殿中这么多人，端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的帝王，会注意到臣子身后的一个婢女。
裴珩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回陛下，是臣府上的侍女，臣恐今日不胜酒力，带了个伶俐的伺候一二罢了。”
上官晁“唔”了一声，并未就此作罢，反而招呼道：“上前来让朕看看，是何等伶俐的人儿。”
裴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一颗心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温时玉悄悄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襟，提醒他注意分寸，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奴婢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上官晁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尚好，“上前几步。”
“是。”温时玉只得硬着头皮朝前走，每走一步，裴珩的心也跟着往谷底沉一分。
直至台阶下，上官晁才道：“抬起头来。”
官场上混迹的个个都是人精一般，都隐隐能猜到皇帝的意思。却没想到随着温时玉缓缓抬头，上官晁竟也跟着站起了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口中喃喃出声：“像，像……”
像？像谁？
众人皆被皇帝这句话惊了神，壮着胆子去看，这才发觉，殿中站着的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眉眼侧脸与贵妃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贵妃自然也看到了，神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人人都道她独得陛下恩宠，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与她相似的脸，在这深宫里有不止一张，而皇帝这次竟还在百官面前如此失态，实在令她恐慌。
她下意识拉住了皇帝的衣袖，轻声唤：“陛下……”
上官晁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重新坐下，拍拍贵妃的手，语气颇为感慨：“普天之下竟有与爱妃如此相似之人，可真是缘分啊。”
白贵妃面色一僵，上官晁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充满着爱怜，可她知道，他在威胁她。虽然只在他身边不过一载功夫，可伴君如伴虎，哪个不是练就了百般玲珑心思。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转头冲温时玉莞尔一笑：“陛下说得是，你这孩子竟还与本宫有几分相像，想来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如今日便留在宫里，陪本宫说说话吧。”
大殿上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裴珩自然也明白，猛地站起来：“陛下！”
他从未如此失态。
裴国公和崔氏俱是惊疑不定，他们也没想到这个温氏竟会与贵妃如此相似，还没缓过神来，便又被自家儿子吓了个半死，大殿之上如此冒犯，陛下雷霆之怒怕是要连累整个裴家。
“陛下，娘娘，”裴珩稳了稳心神，尽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学的规矩不多，留在宫里恐怕冲撞了娘娘，惹娘娘不快……”
“诶——”上官晁打断他，“裴卿方才不还说此女伶俐，怎会冲撞了？”
白贵妃自然也跟着附和，声音温柔体恤：“裴大人多虑了，大人带在身边的人怎么会有错？”
裴珩正欲再辩，温时玉已盈盈拜倒：“谢陛下、贵妃娘娘抬举。”
上官晁没再多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她退下。
殿内丝竹声又起，舞姬们甩开长袖翩然起舞，仿佛方才的一场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闹剧不过是昙花一现。
温时玉跪坐在裴珩身侧为他斟酒，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手中酒壶一晃，撒出了些在桌上，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袍。
裴珩恍然不觉，抓着她的力道大得让她不禁皱眉，她从未见过裴珩有如此失控的时候，他一直都是那般冷静，运筹帷幄，而此刻，这件事似乎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与把握。
“我带你出宫，回青阳。”他的声音在发抖。
温时玉挣开他的手，掏出帕子擦拭着他袍子上的酒渍，低声道：“难不成你要抗旨？”
裴珩只沉默了一瞬：“我去禀报陛下你与我已定终身，不日就要完婚。”说着他便要起身。
温时玉一把拉回他，攥紧他的衣袖：“你冷静些！”
“我没法子冷静！”裴珩转过头看她，双目赤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进宫？”
他眸中的痛楚与惊慌压抑到了极致，无力地垂下头去，声音嘶哑：“我今日不该带你进宫，若是早知你与贵妃……”
这件事实在超乎他的预料，他来不及再想，也想不明白，只知道他绝不能允许她在这宫墙里蹉跎一生。
他定了定神：“我去禀明陛下今日让你扮作婢女入宫是我的主意，皆是我一人之错，求得陛下开恩让你回青阳去。”
温时玉心头一颤，泛起点点酸意：“欺君之罪，陛下震怒，怕是会牵连整个国公府，你……何苦为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