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霄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怎、怎么了？”
“你跟我同去。”
郑霄愣住：“我？我也要去吗？”
裴珩冷冷看他一眼，把他揪起来：“你出的馊主意，你不去道歉谁去？”
郑霄欲哭无泪，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府。
路上，他接过裴珩买完递过来的大包小包：“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裴珩眼神一扫。
郑霄：“得得得，我闭嘴。”
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始絮叨：“裴大哥，你待会儿见了温姑娘，可千万稳住，你那脾气得收着点，实在不行你等没人的时候，跪下来求求她，大丈夫能屈能伸……”
这话似乎提醒了裴珩，他深深看了郑霄一眼。
郑霄咽了咽口水：“我也要跪吗？”
裴珩不置可否。
郑霄再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愤愤闭紧了嘴，决定再也不多话了。
出了铺子，郑霄手中的东西已然多得拿不下了，正想开口提醒差不多了，别再买了，走在前面的裴珩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收势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去：“哎呦喂，我说裴大哥你……”
话音未落，他顺着裴珩的目光看向街对面，张大了嘴：“那是，温姑娘？”
街对面，温时玉从一间书铺出来，正侧头同身后的明玦说话。明玦微微低着头听她讲，唇边带着点点浅笑，二人看起来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郑霄伸着脑袋张望，打听道：“她身边那个就是明玦？”
裴珩没接他的话。
郑霄不知死活地看看明玦，再看看裴珩，仔细对比过后，摇摇头：“裴大哥，你得努力了。”
裴珩简直恨不得把他嘴缝上，然而此刻却顾不上搭理他，眼见温时玉和明玦二人打算离开，他正欲上前。
后头忽然一阵骚乱。
一辆拉货的板车不知怎地惊了马，那马长嘶一声，挣脱了车夫手里的缰绳，撂开蹄子便往人群里冲。沿路小贩的摊子被撞得七零八落，行人尖叫着四散躲避。
郑霄吓得一哆嗦，连退几步躲在门后：“这马疯了！”
下一瞬，裴珩看见那匹惊马正冲着温时玉的方向去。他脸色骤变，拔腿就往那边冲，可人群像炸了锅似的翻涌，挡得他寸步难行。
“时玉！”他的喊声同样被淹没在惊呼和嘶鸣里。
温时玉和明玦听见动静回头时，那匹惊马已冲到几步开外，还没等她反应，明玦一把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借着转身的力道，护着她往一旁闪。
两人堪堪避开马头，跌进了路旁小巷，马车从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冲过，将胭脂摊撞得粉碎。
温时玉抓着明玦的衣襟，后背抵着墙，惊魂未定。
明玦护在她身前，仍半揽着她，急切道：“姑娘可伤着？”
温时玉摇了摇头，正要道谢，却忽然觉出些不对，他的反应似乎也太快了些，身手利落干净，与她平日所见完全不同。
她心跳还未平复，微微喘着气，有些发怔地看着他。
明玦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退后一步：“姑娘受惊了，没事了。”
温时玉没多想，低头去捡自怀中掉落的书卷，刚一弯腰，便感觉发间一坠，扯得她头皮发疼。她“嘶”了声，抬手去扶，有支簪子斜斜垂着，差一点便要掉下来，发髻也松了一半。
她拽了两下，想将发簪拔下来重新挽髻，可那簪子也不知怎么勾着几缕发丝，怎么都扯不下来，她看不到，一时也不知如何去解。
明玦看着，轻声问：“我帮姑娘？”
温时玉动作一顿，看向明玦，他神色如常，没有半点逾矩的意思，可他一个男子，当街替她整理发髻，实在不妥。
她刚要摇头，明玦不动声色挡在外侧，温声道：“没人看，姑娘这样出去也不妥。”
温时玉原本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明玦抬手，替她解开缠绕的发丝，把那支快要滑脱的玉簪抽出来，又将她垂下的长发顺到耳后，利落挽起，指尖从她颊边擦过，簪尖没入发间。
“好了。”他收回手，退开一些。
温时玉抬手摸了摸重新梳好的发髻，有些惊讶：“你还会挽发？”
明玦冲她笑：“要伺候姑娘，自然是什么都会一些。”
温时玉先是笑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有日沐浴过后，裴珩自告奋勇帮她挽发，只是他手艺极差，绾得松垮垮的，没走两步便散了。她笑他笨手笨脚，他也跟着笑，说要天天练，日后好帮她绾发描眉。
可今日，替她簪发的人是明玦。
她没来由地心口一酸，整理好衣裳，抬眼冲明玦一笑：“走吧。”
明玦转过身，脚步一顿。
“怎么了？”温时玉从他身后探出头，正看见裴珩从街对面大步而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地瞥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转向明玦，轻声道：“我们走。”
裴珩却没给她离开的机会，上前挡在二人身前，仔细看了看她：“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温时玉装作没听见，垂着眼不搭理他。
裴珩满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方才的惊险历历在目，马蹄离她不过几尺，他当真是后怕。他的视线慢慢移到明玦垂在身侧的手上，就是这双手，方才搂过她的腰，还替她簪发，真是好生碍眼。
在她身旁保护她、照顾她的人应该是他，也只能有他，此刻却全被旁人替代，他只能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而这一切，却只能归结于他的愚蠢。
郑霄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从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裳，小声提醒：“裴大哥，冷静。”
温时玉这才抬眼，有些意外：“郑二公子？”
郑霄一僵，讪笑着探出半张脸：“温姑娘，好巧。”
她狐疑地打量了二人一番，实在想不通他们两个怎么会到一处去，不过她对此也没什么兴趣，拉着明玦要走。
“等等。”裴珩声音冷硬。
温时玉一听，火气顿时起来了，怒冲冲转过身，正要张口。郑霄上前挡在二人中间，讨好地冲她笑：“裴大哥的意思是，他有话同你说。”
“是不是，裴大哥？”他转过头，冲裴珩拼命使眼色。
裴珩却像没看懂似的，杵在那一声不吭。郑霄急得跳脚，要不是他抱着东西腾不出手，都恨不得上去掰他的嘴。
温时玉懒得搭理他们，“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裴珩也不出声，也不拦，就这么跟在二人身后。郑霄愣愣地看着，见几人越走越远，只好也跟了上去。
温时玉与明玦并排走着，裴珩跟在二人身后，隔着几步远，谁都不说话。温时玉时不时回头看他几眼，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挽住了明玦的胳膊。
明玦身子一僵，微微侧头看向她，余光瞥了眼身后跟着的裴珩。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裴珩握紧了拳头。
他身上散发的戾气没吓到别人，只把郑霄唬住了。郑霄哆哆嗦嗦地跟上他，一路安抚着：“裴大哥，你要冷静。”
四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街巷，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有认出裴珩的，觉得不对劲，交头接耳地嘀咕，裴珩全当没看见，温时玉也当作不知。只有郑霄，觉得自己的脸面正一点一点地丢了个干净。
他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累得直喘，实在没忍住：“我说裴大哥，你倒是说话啊，这么一直跟着算什么？我胳膊都快断了。”
“裴大哥，”他继续嘟囔，“你发现没有，这个明玦跟没事人似的，头都不回一下，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裴珩沉着脸：“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郑霄委屈：“我这不是替你分析敌情么？”
就这么一路跟到家门口，温时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裴珩：“跟够了没有？跟够了就回吧。”
裴珩没说话。
郑霄可怜兮兮道：“温姑娘，您看我这拿了这么多东西，累都累死了，您让我进去歇会？”
温时玉不置可否：“郑二公子请。”
郑霄喜上眉梢，碰了碰裴珩胳膊，要往里走，擦肩而过时，温时玉却伸出胳膊拦在裴珩身前，莞尔一笑：“没让你进。”
气氛顿时又僵住了。
郑霄看看裴珩，又看看温时玉，刚迈出去的那条腿又默默收了回来。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温姑娘，您看这……这东西都是裴大哥买的，没有苦劳也有功劳，让他也进去喝口茶，成不？”
温时玉笑盈盈地：“裴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怎么有功夫在我这喝茶呢？”
此话一出，裴珩与郑霄都默默垂下了头。温时玉示意明玦和门口站着的两名小厮把东西拿进去，笑道：“多谢裴大人和郑二公子了，心意领了，二位请回吧。”
郑霄一噎，低声对裴珩道：“裴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