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薄唇紧抿，满脑子都是方才温时玉同明玦亲近的画面，现在让他道歉，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霄实在没辙，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巷子，又瞅了眼裴珩阴沉得吓人的脸色，心一横，牙一咬，扑上前去，双膝一弯，一把抱住温时玉的小腿，扯着嗓子就嚎：“温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给裴大哥出的馊主意！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别跟裴大哥置气了，他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呜呜呜……”
第64章
温时玉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后退，差点踩着自己的裙子被绊倒，还好裴珩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站稳后, 她看着整个人匍匐在她脚下的郑霄，只觉得头大, 忙伸手拽他：“郑二公子, 你这是做什么？”
郑霄怎么都不肯起, 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说完又呜呜哭：“要怪就怪我吧呜呜，原谅裴大哥……”
温时玉听完, 又好气又好笑, 只好温声劝：“不怪你, 快起来。”
郑霄哭声卡在喉咙里：“真的？”
“真的, ”温时玉有意无意瞥了裴珩一眼, “是有些人自己没脑子, 同你没关系。”
郑霄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转头递给裴珩一个“我已经尽力了”的眼神,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人揪住后领。
裴珩方才就看不惯他抱着人不撒手，此刻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往旁边一放, 还不忘瞪他一眼。
“你瞪人家做什么？”温时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出声替郑霄鸣不平。
郑霄正拍着衣袍上沾的灰，闻言动作一顿, 瞅瞅温时玉, 再瞅瞅裴珩, 挺直背, 一下子神气了起来。
“滚。”裴珩言简意赅。
郑霄刚挺直的背又缩了回去，赔笑道：“那您二位慢慢聊，我先走了，温姑娘，改日再给您赔罪！”说完像遇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拔腿就跑，转瞬便没了影。
温时玉忍不住想笑，然而看了看裴珩，又板起脸，阴阳怪气道：“裴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看把人吓的。”
裴珩垂眸，格外窘迫，小声道：“没有。”
温时玉“哼”了声，不跟他多说，转身便要进门。裴珩上前一步挡住她，她往左绕，他也跟着绕，她往右去，又被他挡住。
一连几次，她站定，抬起脸看他，面无表情：“裴大人还有事？”
裴珩从没觉得这声“裴大人”从她口中说出来变得如此刺耳，声音有些委屈：“别这么叫我。”
他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温时玉不着痕迹地拂开他，退后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是我错了，”裴珩开口道歉，“不该听郑霄的馊主意故意冷落你，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何时舍得这样对你？”
温时玉咂摸出来些他话里的意味，挑眉：“合着这事全是郑二公子的错了？”
“不是，”裴珩连忙否认，“是我不好，我是怕你不信我的，才叫他来同你解释的。”
温时玉拉长声音“喔”了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郑二公子莫名背了口黑锅，还要低声下气来同我道歉，大人自己呢，连弯个腰都不肯？”
裴珩一噎，老实说，他也没想到郑霄这么拉得下脸来，甚至于忽然很羡慕，居然有人可以活得这么没脸没皮，早知如此，便该向他请教这个，也不至于惹她生了气。
他半天没动静，温时玉这次反倒出奇的有耐心，倚在门口廊柱上等着他，也不说话，也不打算走。
“现在吗？”裴珩终于开口。
“不然呢？”温时玉反问。
裴珩深吸一口气，郑霄那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回荡在耳边，极大地鼓舞了他。他看着她，没再有一丝犹豫，掀袍单膝跪了下去。
温时玉没料到他真会跪，更没料到他跪得这样干脆，惊得睁大了眼。
“你——”她看了看周围，紧着上前拉他，“起来。”
裴珩虽做不到郑霄那么收放自如，可在踏出第一步后，反倒觉得这事也没那么难，甚至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酣畅之感。
他非但不起，还扯住她的裙摆仰起脸看她：“你原谅我了？”
温时玉抿着唇没说话。
裴珩又垂下头：“你何时原谅我，我何时起来。”
温时玉此刻看起来反倒比他更难堪些，耳根止不住发烫，弯腰去拉他：“你快起来，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裴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蹭了蹭，声音满是眷恋：“你不生我的气了？”
温时玉道：“你想得美。”
裴珩点头：“那我再跪一会儿。”
温时玉：“……”
她忍不住问：“郑霄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疯了？”
话音落下，见他是真的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温时玉率先认输：“好好好，我不生气了，你先起来。”
裴珩这回没再犟，也不知是真的膝盖麻了还是装的，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温时玉下意识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却还是被他一把抓住。
“我真的知道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裴珩得寸进尺，拉着她的手往心口上贴。
温时玉看着他，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二人初识，任她当时怎么想也想不到能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有趣。
这般想着，她的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还没等她开口，门口小心翼翼探出颗脑袋，叫了声：“大人。”
惊风死死垂着头，丝毫不敢与之对视，就算如此，他还是感知到了来自上方的一抹冷意。
“刑部要案，尚书大人吩咐请您即刻前往。”他一口气说完，恨不得自戳双目，甚至不敢过多回想方才看到的一幕，天知道他方才躲着等了多久，生怕撞破了不该看的，被杀人灭口。
裴珩沉着脸，倒不是担心被他看到什么，只恨他来的不是时候。
温时玉看着直冒冷汗的惊风，开口解围：“好了，快去吧。”
裴珩神色柔和下来，试探道：“等办完案子，我再来找你。”
温时玉没拒绝，只问：“忘了问你，那群孩子怎么样了？”
“都救出来了，能寻到父母的便送回家去了，找不到的便暂时安置在慈济院。”
温时玉放下心，点点头。
“对了，”裴珩又想起什么，握住她的手叮嘱道，“你这几日出门务必多叫几个人跟着，初五和十六明日便回来了，还是叫她们来跟着你。”
温时玉闻言一怔，也没多问，应道：“好，你先去忙。”
裴珩一步三回头地走后，她才转身回去。
刚绕过照壁，便看见了明玦，也不知是一直等在这，还是正巧刚过来。看见她后，他上前迎了两步，关切道：“姑娘没事吧？”
温时玉有些惊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神色如常，仍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便没多想。
“没事，走吧，”她笑笑，同他一起往后院去，“我问过了，那些孩子已妥善安置，你也不必担心了。”
明玦弯了弯唇：“好。”
温时玉回了屋。
明玦却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浓。
他都看见了。
他原以为像裴珩那样的人，冷傲自持，自视甚高，骨头是宁折不弯的，可今日……
是他低估了裴珩，也低估了二人之间的情意。
烛火昏黄的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照出他紧抿的唇，和那双比夜色更沉的眼。
*
今夜星子格外亮，银河划开天际，夜空星星点点如碎银。
温时玉坐在廊下看得出了神，想起裴珩当日说赵毅的案子生了变数，今日临走前又郑重其事地叮嘱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她今日没来得及多问，原以为过去这么久，这案子板上钉钉，翻不出什么浪，可如今看来，一定是又牵扯出了什么。
一阵凉风吹来，她控制不住地缩了缩肩，打了个喷嚏。
青荷听见动静，出来见她还坐在廊下，急得直皱眉：“姑娘快进屋里歇着吧，如今夜里愈发凉了，可不能再像夏日里，一坐坐到大半夜了。”
温时玉被她絮絮叨叨、一本正经地模样逗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她起身回屋，原没把这两个喷嚏当回事，可第二日一睁眼便觉得不对劲，浑身酸沉，脑袋发晕，喉咙也疼。
青荷进来伺候，见她脸色不好，惊道：“姑娘怎么了？”
温时玉哑着嗓子：“许是昨夜吹了风，你先去请兰亭过来看看。”
兰亭来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还好没发热，吃几服药，好好发汗，别再受风，没什么大碍。
温时玉一想要喝那些苦药便皱了眉，连连摆手，说自己没事。兰亭与青荷连番苦心婆心地劝，也没让她改了主意，只好听她的先多喝几碗姜汤再说。
午后，也不知是不是几碗姜汤起了作用，她倒真的觉得身上松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