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隐点点头：“花雕虽好，可惜太柔，我倒是也带了坛好酒，边关的西风，烈得很，裴大人可否赏脸陪老夫喝上几杯？”
裴珩忙道：“自然，晚辈荣幸之至。”
晚膳就设在正厅，温时玉特意让厨房备了几道家乡口味的菜，又烫了两壶酒。
几人挨着坐下，裴珩坐于下首，腰挺得笔直，双手握拳搁在膝上，显而易见的紧张。
温时玉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做口型：“别怕。”
陆隐先举杯，对裴珩道：“裴大人，头回见面，我敬你。”
裴珩忙起身双手捧杯：“不敢，该晚辈敬您才是。”
陆隐爽朗一笑，一饮而尽，裴珩也跟着干了。
饭桌上，温玥偶尔问一句裴珩刑部的差事，偶尔问一句家中情况。
裴珩答得规矩，不卑不亢。
倒是陆隐，又满上一杯酒，看着裴珩：“裴大人酒量如何？”
裴珩道：“晚辈酒量浅，恐不能叫伯父尽兴。”
陆隐手一挥：“酒量浅不要紧，心意到了就行，再喝一杯。”
说着又举起杯，裴珩便又陪了一杯。
陆隐又紧接着满上第三杯：“裴大人年纪轻轻便任刑部侍郎，日后大有可为啊。”
“伯父谬赞。”
一连几杯下肚，裴珩竟觉得脑中开始迷糊起来。他平时酒量不差，只是这西风着实是烈，他原先没喝过，今日心里又一直绷着一股劲，醉意自然上得快。
陆隐浑然不觉，依旧道：“这杯我替玉儿她娘敬你，她娘方才说了，你备的那些东西，太破费了。”
裴珩忙道：“应该的。”
温时玉实在忍不住了：“爹爹，您别灌他了，他明日还要当值呢。”
“当值怎么了，”陆隐满不在乎，脱口而出，“我年轻时，头天晚上喝三斤西风，第二天照样上阵——”
“咳——”温玥轻咳一声打断，放下筷子，看他一眼，“我看你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陆隐反应过来，立即改口：“……我是个粗人，裴大人是文官，不能比，那就少喝点。”
温时玉趁机按下裴珩的酒杯，给他夹菜：“吃菜。”
裴珩看着她，眼底笑意浮上来，他的目光被酒气熏软，直白不掩饰，看得温时玉耳根发烫。
陆隐看见了，仰头自顾自灌了杯闷酒。
酒过三巡，陆隐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搁下杯子，冲裴珩道：“裴大人，光喝酒没意思，来划拳！”
裴珩酒意上头，脑子转得比平日慢，闻言先是一愣：“晚辈不会。”
“不会就学。”陆隐伸手给他做示范。
温玥无奈地看他一眼，出言提醒：“你少喝些，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陆隐忙不迭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不多喝。
温玥放下筷子，朝温时玉使了个眼色，起身道：“玉儿，叫他们俩喝，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这屋里酒气太重了。”
第72章
裴珩看了温时玉一眼, 眼神里颇有几分求救的意思。温时玉刚要开口，陆隐已经一把抓过裴珩的胳膊，强行摆出个起手式：“来, 先试一把。”
没两下，陆隐拍着裴珩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裴大人, 你这酒量不行, 拳也差些火候啊。”
他手劲大, 裴珩被他拍得身子一歪，不禁苦笑：“伯父手下留情。”
温时玉还想说什么，温玥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只好跟上去。
温玥看她这副模样, 拍拍她的手：“放心吧, 你爹他心里有数。”
温时玉一边同母亲往外走, 一边小声嘟囔：“他方才都差点说漏嘴。”
温玥脚步不停, 只轻声笑。温时玉见母亲这般不咸不淡, 心里更没底，紧走两步跟上去, 挽住母亲的胳膊。
正厅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母女俩绕过回廊，到了温时玉的院子, 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屋内静了一瞬，温玥看向她，声音温和：“你打算告诉他吗？”
母亲问得直接, 温时玉沉默了片刻, 才道：“打算的, 只是拖了这么久, 愈发觉得解释不清了。”
温玥道：“你是怕他怪你瞒他，还是怕他知道了之后，你在他眼里就不是那个温时玉了？”
温时玉没想到母亲看得这般透彻，一时怔住。
温玥柔声笑，刮了刮她的鼻尖：“傻丫头，我是你阿娘，还有谁比阿娘了解你？”
温时玉搓着衣角，闷声道：“都怕。”
温玥点头：“那我问你，他待你好不好？”
“好。”
“那你觉得，他知道了之后，会变吗？”
温时玉没有立刻答，她抿着嘴唇，半晌，才摇头：“他不会变。”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靠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而且要不要全部告诉他，我自己拿不了主意，要问问阿娘和爹爹的意思。”
温玥握住温时玉的手，微微叹了口气：“玉儿，你想得太简单了。”
温时玉没料到母亲会这么说，她“啊”了声：“为什么？”
温玥的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朝中有人不安分，陛下未必不会疑心是我们与他勾结。”
温时玉愣住了，母亲的话有些超出她的预想范围，她从未想过这一层。她不明白：“可、可那人并不知阿娘的身份，何况阿娘不是第一时间便给陛下递了信，陛下怎会疑心阿娘？”
温玥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帝王多疑，有些事不在你做没做，在他究竟信不信。”
“可是陛下对阿娘……”温时玉脱口而出，随即又噤了声，垂下眼不敢再看温玥的脸色。
温玥眉目间闪过一丝哀痛：“此乃其二，我避了他这么多年，他也该死心了，可你瞧他……我选择同他告发，是忠，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不忍再起一场恶战，可落在他眼里，难保不会变了意思，你可明白？”
温时玉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些话，母女之间也说不出口，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其三，我当年假死避世，无人知晓，你若将事情和盘托出，裴珩他便是知晓了皇家秘闻，陛下能否容他，谁敢做保？”
一连串的问题压下来，温时玉不禁觉得后背隐隐发凉。她只想着裴珩会不会怪她，会不会变心，却从没想过，这件事不止是儿女情长，还有朝堂政治隔在中间，深不见底，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此刻才发觉自己实在太过低估上官晁，低估了朝堂的波谲诡异，上官晁对她太好太纵容，以至于她甚至忽略了，他是大权在握十余年的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任谁也无法避免。
温玥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喜欢裴珩，阿娘看得出来，正因如此，阿娘才要提醒你，或许陛下不会动你我，可裴珩呢？他为臣子，为百姓，这条命本就不握在他自己手里，你要为他想一想啊。”
温时玉张了张嘴，再开口时声音止不住地哽咽：“那、那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没法同他在一起了？”
温玥心疼地搂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有阿娘在，阿娘会帮你想法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温时玉闷声道：“阿娘，您当年嫁给爹爹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温玥动作一顿，目光逐渐悠远，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回过神来之后，她嘴角动了动：“你爹他是个傻的，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做，非要同我一起走，冒着丢了命的风险，一辈子隐姓埋名。”
温时玉心念一动：“那要是裴珩他也愿意呢？”
温玥闻言，并没有过多意外，只问：“你怎么知道他愿意？”
温时玉张了张嘴，想说“他说过的”，可她又实在不敢保证，那是不是只是他一时兴起？何况，他爬到如今的位置不容易，他有他的家人和朋友，有他的抱负和前程，她凭什么要他放下？也不能让他放下。
温玥见她沉默，没有追问，垂眸思忖片刻，又忽然问：“裴珩他有没有怀疑过你，查过你？”
温时玉点头：“有，一开始他便查过我，至于后来查到哪就不知道了，前几日我拿出陛下给的令牌来，他一定起了疑心，但是他说信我，等我自己告诉他。”
温玥了然笑笑：“那便等着他自己查。”
温时玉不明白：“阿娘的意思是？”
温玥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道：“他若查到一半便怕了，说明他担不起这事，他若有本事一查到底，便是他做了选择。你不要问，也不要说，只有在无人处、无人知的时候选，才是一个人真正的选择，明白吗？”
温时玉想了想，半是清楚半是糊涂，然而还是认真点头：“明白。”
温玥看着她，无奈摇摇头，目光满是慈爱：“无妨，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入宫与陛下见一面，到时再做打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