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玉心一紧，下意识摇头：“不行，阿娘……”
温玥捂住她的嘴，安慰道：“阿娘来之前便想过了，陛下大约是真的疼你，他这个人，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真的掏心掏肺。”
“你周岁那年，是他第一次去找我，也是最后一次，我对他说了狠话，这么多年他便再没来过，却也一直暗地护了咱们十几年。”
温玥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我与他终归十数年未见，他如今的心思，我当真不敢猜。兴许你只能与阿娘回家，再不见裴珩，你要有准备。”
温时玉呆呆看着母亲，忽然就明白过来，母亲早就为她算好了每一步。
让她等裴珩自己查，便不必担心他因舍了前程日后反悔，埋怨于她。入宫去见陛下，是求陛下念旧情，那裴珩便不必放下前程与她远走，这是怕裴珩万一不选她，她会难过。
母亲给裴珩留了退路，也给她留了退路。
温时玉鼻头一酸，把脸埋在母亲颈窝：“阿娘……”
温玥拍了拍她的背，感叹道：“好了好了，娘的玉儿长大了。”
“对了，”她扶起温时玉，故作严肃道，“还有一件事。”
温时玉眼中泪花闪闪：“什么？”
温玥点下她的鼻尖，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还不快回去看看你爹把他灌成什么样子了？”
*
正厅里，陆隐又给裴珩满上了一杯。
裴珩已经喝得耳根泛红，眼神从游离到涣散，又重新聚焦。
陆隐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转着手中的酒杯：“裴大人，你方才说裴家的东西你不要，那日后你拿什么养我女儿？”
裴珩正色：“晚辈略有积蓄，再不济也有俸禄，若不够便再挣。”
陆隐笑了笑：“玉儿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温家，只招赘，不外嫁。”
裴珩动作一顿。
陆隐目光沉沉：“你可是世子，日后要袭爵的，和玉儿在一起，往后孩子姓温，不姓裴，你爹挣下来的那个国公府，你也再回不去，你明白吗？”
裴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陆隐看着他，眸中烛火里忽明忽暗：“你苦读多年，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置，若是入赘商户家，朝中同僚会怎么看你？谁还拿你当回事？朝堂上也再没有你立足之地。”
裴珩低着头，没有立刻答，眼眶被酒意蒸得有些发红。
陆隐也不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裴大人今晚喝多了酒，说什么都不作数，还是回去想清楚为好。”
裴珩沉默良久，抬起头：“晚辈想问您一句话。”
陆隐道：“你说。”
“您当年想过这些问题吗？”
陆隐没想到他会如此反问，愣了一下，忽而笑了：“裴大人，我同你不一样，我一没功名，二没官身，有什么放不下的？”
裴珩没有接话，眸中波动一闪而过。
而这丝波动同样没逃过陆隐的眼睛，他沉下声来：“裴大人是在试探我？”
裴珩垂眸：“晚辈不敢。”
陆隐紧紧盯着他，目光锐利，到底没再追问，末了爽朗一笑：“还不尽兴，来！再喝！”
……
裴珩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
陆隐见状，拍他的肩膀：“怎么不行了？起来！”
拍了几下，见裴珩依旧没动静，他便自顾自喝完酒，起身出门。
陆隐站在廊下，抬头望天，当年在边关，看得也是这轮明月，西北的月色比京城的亮，风也比京城的冷。
他那时候不怕死，马革裹尸，于他而言是归宿，从伍长一路杀到将军，都是拿命拼来的。
后来他遇见一个人，便不舍得死了，他不是没想过后果，若想做驸马，将军便当到头了。可那时候他想，当到头便当到头，留在京城做个闲散驸马，天天能见着她，比在西北喝风沙强。
可后来他这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那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已经死在了战场，连同他的军功，他的过往，甚至是他的名字，一并被埋在了土里。
悔吗？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
不悔。
陆隐收回目光，回头看向裴珩。
第73章
温时玉挽着母亲的胳膊出来, 远远便看见陆隐站在正厅廊下仰头看天，手背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像在站桩似的。
“爹爹。”温时玉喊了一声。
陆隐回头看见她们，咧嘴一笑。
“裴珩呢？”她又问。
陆隐脸上的笑顿时垮了下去, 朝屋里示意：“里头趴着呢。”
温时玉快步走过去, 只见裴珩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桌上, 露出小半边侧脸，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面前的酒杯歪倒在桌上，袖子上也沾了酒渍。
温玥不禁皱眉：“你灌了他多少？”
陆隐连连摆手：“我可没灌他, 是他自己酒量浅。”
温时玉回头瞪了陆隐一眼：“爹爹, 你把他喝成这样, 他明日还怎么去当值？”
陆隐冷哼一声：“当值怎么了？我当年——”
话还没说完, 温玥扯了扯他的袖子。陆隐没当回事：“他都醉成这样了, 听不见。”
温时玉拍了拍裴珩, 又叫他两声，都没反应, 约莫是真醉了。
外头陆隐又道：“我当年——”
“您当年头天喝三斤西风第二天照样上阵杀敌，”温时玉替他说完，小声嘟囔, “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陆隐接连被母女俩一起堵了嘴，也不恼，只嘿嘿笑。
温玥跟着道：“行了, 上阵杀敌那话留着明天再说, 回去歇着, 我也累了。”
陆隐说着没醉, 其实酒意也已经上头，拉着温时玉一个劲地来回叮嘱，被温玥瞪了几眼才消停。
温时玉送父母上了马车，待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正厅。
裴珩换了个姿势趴着，额角枕在手臂上，脸色潮红，衣襟也不知何时被扯松了几分。
青荷正守在桌边，见她进来，小声道：“姑娘，大人醉得厉害，方才还嘟囔了几句，奴婢没听清。”
温时玉让她下去歇着，走到裴珩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试探着叫他：“裴珩？”
裴珩没动。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又喊了一声，这次他的睫毛颤了颤，含含糊糊“嗯”了声。
温时玉无奈地叹口气，在他身旁坐下，摸摸他的脸。裴珩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抬起头看她，他眼神涣散，像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拉着她的手往脸上贴。
刚在她手心蹭了蹭，他又忽然变了脸色，绷起肩背回头朝方才温玥和陆隐坐的位置看去，见二人不在，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温时玉忍不住笑出声：“别看了，我阿娘和爹爹回客栈歇着了。”
裴珩又反应了片刻，撑着桌子晃悠着站起来：“我去送。”
温时玉忙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人都走远了。”
裴珩神色颇有些懊恼：“我……是我不如伯父的酒量。”
温时玉被他这模样逗得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替他把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他是喝惯了的，你哪能同他比？”
裴珩没接话，伸手过来搂她，脑袋埋在她颈窝，碎发蹭得发痒，温时玉想躲，他却搂得更紧。酒意上头的人手劲没轻没重的，她不禁轻嘶一声：“你轻些。”
裴珩立马松了力道，又讨好似地蹭蹭她。
温时玉轻轻抚着他的背，叫人端来醒酒汤，一勺一勺喂他喝。
裴珩喝了几口，偏过头去：“难喝。”
孩子气的模样把温时玉逗笑，将他的脸转回来：“难喝也得喝，不然明日头疼。”
裴珩看她一眼，大概是在掂量会不会惹她生气，琢磨过后，还是乖乖张了嘴。
喝完后，温时玉叫了两个小厮进来扶他回房。进了屋，裴珩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软栽在榻上，她又叫人打了水来，浸了帕子给他擦脸。
裴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她：“做什么？”
温时玉假装嫌弃：“给你擦擦，一身的酒气。”
裴珩“哦”了声，由着她把他外衫扒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滑落的碎发，忽然叫了声：“玉儿。”
温时玉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一眼，嘴角勾了勾：“嗯。”
“玉儿。”他又叫。
“嗯。”
“玉儿。”
温时玉只得问他：“做什么？”
裴珩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胸口，闷声道：“没什么，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温时玉由他拉着，好笑道：“自然，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裴珩握紧她的手，小声哼哼：“我想听你唱的童谣。”
温时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珩拧起眉头，别开眼不看她：“你给明玦唱的那首，我也想听。”
温时玉：“……这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