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诚摇头：“不是前朝的事。但念在公公与我的情谊，我便斗胆跟你多说几句。”
“陛下的后宫，应当快进新人了……”
—
喻晴之出殡当日，天一直闷着。乌云接连一片，沉甸甸倒扣在天空之下，一丝风也透不过来。
巷口大柳树的枝条纹丝不动，听不见一声蝉鸣，空气又湿又重，叫人喘不过气来。
夏黎从梦魇中醒来，再睡不着，起床换了一身素白的衫裙。
她把栀子花银簪找出来，将头发绾着。
菱花镜里的脸比从前瘦上几分，完全成了瓜子脸，眼里的哀伤不是作假，徒增几分弱柳扶风，楚楚动人的气质。
她扫过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乔穗帮忙系了几次麻绳，头发滑溜溜地挂不住。夏黎干脆把头上麻布摘了，换一朵白花别在鬓边。
她拍一拍乔穗的手背，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没事，你喻大哥不会跟我计较这些小事的。”
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要好的街坊邻居，还有一些喻晴之和刘安在码头的旧友。
刘安一来就蹲在院子里帮着烧纸，烟火熏得他睁不开眼。
乌驰也很早就到了，一身黑色长袍，沉默地融在吊唁的宾客之中，一直到门口放过鞭炮，夏黎和刘安、乔穗扶灵出门才离开。
—
下了早朝，姜骊便回紫宸殿批奏疏。批了两本，他放下朱砂御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前的玉兰树出神。
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大片掉下来。殿外值守的宫人屏声静气，能听见枯叶砸在白玉砖上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坐回去拿起笔，又放下。
寿仁垂首立在一边。他看出来陛下今日心不在焉，大抵还是为了神秘的那一位。
“乌驰在不在宫中？”姜骊忽然问。
寿仁回神抬眼：“回陛下，乌将军今日告假了。”
姜骊皱眉：“告假？”
寿仁垂下眼：“是呢，头几日就说了，有位朋友……”
姜骊腾一下站起：“备马。”
寿仁追上去：“陛下要去哪里？”
姜骊大步往外走。
寿仁赶紧招呼侍卫跟上，姜骊一摆手：“不要跟得太近。”
寿仁不敢再啰嗦，匆匆吩咐下去备马。
回到寝殿，姜骊让人取一套素青无花的广袖长衫来，换下身上的玄色常服，金冠拆下换成玉簪，腰间只系一根素色丝绦，底下配一双玉色丝履。
他对着一人高的铜镜转了圈。镜子里的人素净瘦挺，除了脸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看上去与当年青果庄上那个风流温润的姜郎别无二致。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姜骊哂笑，理一理下摆，将兔子玉坠挂在腰际，转身出了门。
马已经备好。他翻身而上，一夹马腹，扬鞭穿过层层宫门。几个亲卫也换了便装，远远跟在后面。
天愈发黑了，一丝光也漏不下来，紫雷在乌云里翻涌，闷声滚过天际，忽明忽暗的闪电偶尔照亮脚下的路。
街上铺子都关了门，剩几盏无光的灯笼在风中招摇。
姜骊打马穿过长街，拐进那条从未踏足却无比熟悉路线的巷子。
冷雨忽地落下，大颗稀疏地打在脸上。
姜骊在巷口勒住马，把缰绳扔给跟上来的侍卫，独自往里走。
雨越下越密，打在肩发上。他速度慢下来，提着把沙色的纸伞，没有撑开，一步步往里走。
终于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
两扇没有完全闭合的门被大风拍打着，从门缝里透出一摇一晃，昏黄的烛光。
姜骊望着院子里的葡萄架，伸出一根手指，却迟迟没有推开这扇大门走进去。
夏黎在家中备了两桌酒菜，用来招待上午帮忙扶灵的亲友。这会儿刚散了席，连刘安和乔穗都打发走了，家里只剩她一人。
屋外紫雷滚动，眼看便是一场大雨。
夏黎听见院外的拍门声，才走到堂屋外的屋檐下，大雨就倾盆落下，不得已只好折转回去撑伞。
风雨拽着手中纸伞，几乎将她掀翻。夏黎埋头弯下腰去，与大雨做抗争，穿过院子跑到大门口。
她一手拽着伞骨，抓住一只门把手，用力拉回怀中。
“娘子节哀。”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恰好随着闪电一同落下。
第73章 对峙
伴随着话音, 又一道惊雷落下。
夏黎不由浑身一颤，目光落在了那只抵着门板的手上。
心扑扑狂跳起来。脑中一片空白。
她死死盯着那只手。
因用力按在门缝上作抵抗，他的手指肉骨发白, 手背上几根青筋凸起。
怔忡片刻，夏黎眼睫一颤, 拉着门锁的手才慢慢松开。
失了牵引, 门板瞬间被大风推开, 向后拍去。
姜骊不由跟着往后撤了半步。
盯在她发顶上的目光始终未移分毫。
夏黎垂下手臂, 扬起头的一刹, 与他那道清泠的眸光相撞。
雨下得太大了。
他手里撑着的一把伞被风向后扯去，甫一松手, 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瞬间半边肩膀湿透。
她看着他的眼睛, 隔着一层廊檐溅起的水雾。
他的眼神没有闪躲, 静静地回望着她。
漆黑的瞳仁水洗过般，澄澈透亮, 蓄着半池如水的温柔, 只肖看一眼，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一种莫名心碎的感觉。
受之感染，夏黎心中酸涩, 眉头一皱, 压住险些滑出的眼泪。
她别过脸, 继续站在大雨中沉默。
雨势丝毫未减。从巷口走到这里，泡在积水中，姜骊的鞋袜、衣裤都已湿透, 冷风一吹, 不由地瑟瑟。
真到了眼前, 看着她这失落模样。
这些日子以来，心中积压的那些狂躁，这一刻全都偃旗息鼓，被淹没在眼前朦胧的雨雾当中，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心碎。
姜骊捏紧了袖袍下的手，目光轻飘飘去到她那束着麻巾，不盈一握的腰上。
她的下巴比前些日子看起来尖了许多，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瘦的脖颈。
他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她没有为那个男人披麻戴孝，只簪一根素簪，否则，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眼红到发疯，再装不下去。
“朕今日。”姜骊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是作为旧友前来吊唁的。”
话音落下，耳边还是只有滚滚雷鸣和漱漱雨声。夏黎沉默许久，终于转身让出位置，径自往堂屋的方向走去。
姜骊抬起一只手，眼看她已走进大雨。急忙提起湿重的衣摆，抬腿迈入门槛，穿过雨幕跟上去。
等进了堂屋，两个人皆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水顺着头顶流下来，在各自脚底留下一圈水痕。
“夏黎。”姜骊轻轻喊了她一声。
夏黎低垂着头，一福身子，“陛下稍坐片刻。我去泡茶。”不等姜骊再说什么，转身又走出门去。
姜骊站在堂屋里，目光慢慢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正对大门的那张乌沉沉的牌位上。
“亡夫”两个字戳得双目有些刺痛。
姜骊眼皮一跳，闭了闭眼，向牌位走去。
夏黎提着茶壶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姜骊手持线香，俯首对着牌位叩拜的模样。
走到几边，夏黎把茶壶轻轻放在桌案上，转身看了一眼姜骊的背影。
夏衫轻薄，湿透了，紧贴在脊背上，勒出一道劲瘦的线条。
初遇那日的光景恍地在脑中浮现。她将他从河中捞出，好不容易才晾干水，谁知跟他上山庄走到半道，又遇上一场大雨。最后仍是落汤鸡一般。
将线香插进香炉，姜骊转过身。
夏黎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两步：“坐吧。”
姜骊看了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落座，拿起搭在椅上的布巾，将头发尽数散下来，慢慢绞着。
夏黎沉默从他面前走过，出了堂屋，不一会儿换了一身浅米色的干净衣服出来。半干的头发落下来，披在两肩上。
姜骊把毛巾搭回去，衣裳仍滴着水。他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夏黎隔着茶几在另一边坐下，看他一眼：“他不是个细致人。没有合适的衣裳可以借给陛下换。”
“无妨。”姜骊边说，抬手解了湿哒哒的外衫，除了鞋袜，赤脚踩在地上，“就这样吧。”
这般坐着，许久都没有人再说话。夏黎提起茶壶，信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下。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夏黎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有下毒。”
姜骊眉头一挑，抬眼看了她一回，端起茶杯慢慢将水喝光。
他没再说话，只把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桌前的灯火一闪，忽然灭了。
夏黎抬头看向窗边。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雨势不仅丝毫未减，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今日自见面起，姜骊便安安分分的，没有一丝逾矩，叫她无从开口诘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