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摸不透他的心思，只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天色不早了。”夏黎站起来，“陛下该回宫了。”
姜骊望着茶杯发散的目光顷刻凝聚起来。
他抬眸，眼神比先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外面风大雨急。朕今夜便不走了。”
话音落下，未等夏黎拒绝，他已经起身，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阴影在她身前投下，被窗外的一幕白光印在身后的墙上。
夏黎站起来，望着他退了一步，转身要去把灯点亮，却被他一把箍住双腕。
“放手！”她挣了挣，抬头怒视他，“你该走了。”
“不放。”姜骊扯过她手臂，一把将人带进湿漉漉，灼热的怀里箍住，“不走。”
夏黎闭了闭眼，心里的恨意窜起。
姜骊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肩头，薄热在耳边吐息：“你一个人在，我不放心。”
夏黎咬着牙：“不会。”
“我也没想到，他会卷进这个案子。”他声音哽咽，似是感同身受，“此案牵连甚广，当我得知此事时，也很意外。”
“一开始偶然得知你还活着，我心里的确欣喜万分，也恨不得立马接你回到身边。可那之后，你又拒绝了我两次，我就真的放下了。你愿意跟着他一起过日子，我也尽量尊重祝福。”
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不再那么僵硬，姜骊抱着她的手松开，将她扳正面对自己。
幽暗中，他垂眸盯着她的脸，声音极尽温柔，眼睫一闪，先流下一滴眼泪来。
“拂萤，你为了别的男人伤心至此。你可知道我心里一点不比你好受？我是恨他，恨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可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恨不得自己替他死了，换你为我大哭一场。”
夏黎猛地抬头，凝望着他的眼里燃起仇恨的火焰。
姜骊嘴唇一开一合，还在继续说。
“我忍住让自己不怨。不怨你找了这样一个无能的男人，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好，连为你遮风挡雨都做不到。为了这样一个人，你就要寻死觅活的吗？”
“可笑！”夏黎一把将他扶在肩上的手推开，“我所经历的风雨，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被推开后，姜骊愣在原地默了会儿，才转身将烛台点燃，端起来。
火苗一晃，横亘在两个人的中间，照亮彼此的面容。
他脸上挂着两条水痕，轻抿着薄唇，泪珠继续往下落。
“我造成的？”他点着胸口，一字落下一颗泪。
“当初若无我护着，你如何在这乱世生存！还有命站在这里，拿这样的话来刺我的心？”
“你给我闭嘴！是你杀了他。是你！害死了张先生……”
夏黎猛地抬手，藏在袖中磨得锋锐的簪子掷出，径直向姜骊的胸口刺下。
他微微一侧，簪尖从锁骨一路划到乳-上，血痕瞬间沁湿半敞的中衣，晕开一片鲜红。
烛台落地滚了几圈后熄灭，屋中再次陷入漆黑。
姜骊倾身，一把攥住夏黎的手腕，金簪叮当一声落地。
他皱眉，咬着齿关发出极轻的一声笑：“拂萤。你忘了我教你的。”
“往这里刺。别犹豫。”说着点了点心脏的位置。
夏黎挣脱不开，恨恨地仰头瞪着他不说话。
他将她制在身下：“拂萤。你心里难过，发了昏，朕不怪你。但你污蔑朕的事，朕不认。”
“陛下拿身份压人。民女无话可说。”夏黎梗着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姜骊手上力道并未放松，语气却软下来：“拂萤，你太固执了。”
“好。”夏黎哂笑，赤红的眼睛瞪着他。
“那我问你。喻晴之到底是不是你杀的？那火是不是你放的？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将我救起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没有。”姜骊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坦荡。
“我没有。像他这样的人也配我放在眼里？他的死，我后来看过卷宗，他是自己手上不干净，和那个叫余福的走得太近，才牵连进去的。”
“一介莽夫。”姜骊轻轻松开她的手，往后撤了半步，“喻晴之若真是个有担当的人，来到南边，就不应该再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话音未落，夏黎已换手捡起簪子，再次扑向他刺去。
姜骊抓住她的手腕一提，反往心口的位置推，锋利的簪子寸寸没入皮肉，鲜血同时挤了出来。
他仰颈，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畅快、似痛苦。
“再往上一寸，就死了，怎么不刺？”
他着看她，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只看得见嘴唇殷红诡异的弧度，“怎么，舍不得？”
夏黎看着眼前人的样子，浑身颤栗，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愤怒多一些。
她闭了闭眼，另只手蓄力狠狠扇向他的脸，往后躲了几步。
一声清脆声响落下，姜骊的脸应声向一边歪去，本就殷红的嘴角慢慢渗出一条扭曲的红痕，顺着下巴滴滴答答淌下。
“若这样能让你快活一些，请尽管打吧！”他看着她，泪蓄在眼里，舌尖轻轻舔向嘴角。
趁她不备，他突然又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用力箍进怀里，薄唇擦过耳廓：“他死了，你不正好回到我身边？”
不顾抗拒，双手捧起她的脸，带血的嘴唇猛地吻下来，不由分说碾在唇上。
夏黎无法从他怀中挣出，张嘴将他的嘴唇咬穿，令他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他也坚持吻了良久才分开，仍恬不知耻、油盐不进地笑着看她。
看着这样的姜骊，夏黎只觉得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眼神对峙片刻，她突然一把将他的肩膀抱住，头埋进他的颈间，生生撕咬下一块肉来。
姜骊吃痛一声闷哼，仰颈将她推开，捂着淋漓鲜血的伤口，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怒火。
“拂萤，我可以死。”他哂笑，“人都会死的。可我不能在你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弑君大罪，牵连甚广，还请你三思。”
说罢，他拾起地上的袖衫，撕成一缕缕的碎条，三两步跨到面前，双腿将她反剪在地，迅速捆了个结实。
罔顾夏黎挣扎，姜骊将她扛到肩上，一脚揣开堂屋大门，再次走进雨中。
第74章 毒誓
夜幕被雷电撕裂, 仿佛天河倒灌，天地之间汪洋一片。
夏黎在姜骊肩上发了疯地挣扎，可身体被布条紧绷着, 只是徒劳。
姜骊箍在腰上的手臂一紧，扛着她继续往巷外走。
挣扎无果后, 夏黎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 不慎吸入雨水, 被呛得直咳。
“别叫！”姜骊大叱一声, 凛目走出长巷。
巷口几个便装侍卫在暴雨中候了这许久, 乍见姜骊这副模样，顿时吓得三魂离体。
领头侍卫怔了片刻, 壮着胆子往跟前走了两步, 被姜骊怒喝一声, 又退回去。
看着姜骊披头跣足, 浑身是血扛着女郎远去的身影，几个侍卫呆若木鸡。
一个侍卫望着那个方向, 张了张嘴：“陛下他……”
“闭嘴！”话还未说完, 领头人就转头呵斥，“不得胡言。”
皇帝遇刺不是小事，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 今夜在场的人搞不好都要脑袋搬家。领头侍卫挥了挥手, 示意其他人远远跟上。
扛着夏黎走到大街中央, 姜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哨。片刻之后，一匹黑马从雨里奔来。
姜骊把夏黎脸朝下横在马背上，随后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 带着她冲进更深的雨幕中。
肚子硌着马脊, 颠得她想吐。她双手被绑着，胳膊使不上力，只能肘击马脖子。
黑马被她砸得左摇右晃，姜骊拉起缰绳，腾出一只手将她按住。
“放开我！”夏黎的嗓子几乎喊哑，“你要带我去哪？”
姜骊不答，垂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下巴一直流。
夏黎扭头瞪着他，看见他锁骨处的血痕被雨水冲得发白，边缘皮肉向外翻开。
眼看他这副淡漠的表情，夏黎只恨自己当时没刺准。
“死畜生。狗贼。”她继续痛骂，“你放开我！”
姜骊沉默一阵，突然扬手蓄力在她臀上重重拍下。趁她发懵那刹，继续驭马往前奔去。
马最终在乌驰的家门口停下来。
姜骊抱她下来，仍扛到肩头。他抬手去拍门，声音没入雷雨声中。
转身往后看一眼，招手吩咐远远缀在后头的侍卫上前。
“把门踹开。”
一声令下。几个侍卫当即上前又踢又砍，不一会儿的功夫，两扇门板就猛地向两边飞去，撞在墙上。
这阵动静太骇人，饶是远远坐在堂屋里，乌驰也被唬了一跳。
他连忙放下茶杯，胡乱披了件外袍，撑伞出来查看情况。
走到院中，一道闪电低低擦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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