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安静下来。
夏黎转身，面对来时的方向：“你放心，死不了的。陛下其实根本不愿意杀你。”
梅诚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她。
“我给你喝的不是毒药。只是会让你拉上两三日，吃点苦头罢了。”她转身往外走，扬声吩咐，“给梅将军送些热水和干净衣裳进来。”
梅诚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贵妃，你套我的话！”他扑到栅栏边，“你套我的话！”
夏黎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你还要说什么？”
“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夏黎转过头，食指竖在唇边：“你不会让他知道的。否则，你才是真的会死。”
走出大牢，夏日的阳光刺眼，侍女把伞斜过来遮住她的头顶。
“回吧。”扶着侍女的手上了车。帘子落下来，车厢里的光暗了几分。梅诚的话在脑中一遍遍回响。
姜骊毁了她的一切，还敢大言不惭地跟她谈“爱”。
夏黎冷笑着把指甲掐进手心，心里的恨意沸腾翻涌。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了。要回去，回到他身边。让他尝尝什么叫做求而不得，钝刀剜心。
——
长乐宫里腐臭的气味被药的苦涩盖住，进进出出的宫人们个个屏声静气，面色凄惶。
几个硕大的冰盆立在榻边，宫女们不停摇着扇子，把凉风送入床帐。
太后半靠在榻上，脸上、脖子上缠满纱布，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上又起了一片红疹。
她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嘴里发出微弱的痛呼。
“不要挠！”姜骊一把抓住太后的手，怒目相视，“您身上挠破的地方已经溃烂了。”
太后痛苦呻-吟一声：“我想死，让我去死啊！”
姜骊跪在榻前，接过药碗，舀起一勺药放在嘴里尝了口，递到她嘴边：“母后，喝药。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的。”
太后偏过头，抿着嘴不肯喝。
“皇帝不必在这里守着我。去忙你的朝政吧。”她声音冷淡，没看他一眼。
姜骊把碗举至头顶：“母亲病了，儿子侍疾是应该的。”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目光疏离。
“侍疾？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真心侍奉过我？”她语气厌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给别人看的。现在在这里亲尝汤药，让朝臣称赞你仁孝。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这个母亲。”
姜骊默默听着，垂下眼，轻轻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母亲想多了。”
“狡辩。”太后轻哼一声，“我还没死，眼睛也看得见。你小时候，你父亲刚走，我哭得撕心裂肺，你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孩子。哪个孩子像你一样冷心冷肺？”
姜骊沉默地看着床边不断融化的冰块。崔芷柔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她张了张嘴，正要劝和。
太后合眼，声音渐弱：“你快走吧。我看见你就心烦。”
姜骊跪在榻前一动不动。默了片刻，他开口：“儿子不走。母亲病着，儿子哪里都不去。”
太后闭着眼不再理他。
崔芷柔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刚制好的药膏，进退两难。
她看了眼姜骊，轻声开口：“母后，陛下一片孝心，您就让他陪着吧。您信奉神佛，妾愿去静安寺为您祈福，求药师佛保佑您早日康复。”
太后喘着气没有搭理她。姜骊颔首：“去吧，朕允了。”
崔芷柔福了福身，把药递给身边的宫女，转身退了出去。
静安寺后院的小佛堂里，树影婆娑。
崔芷柔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身侧香烟缭绕，木鱼声声，心境格外平和。
她在这里住了几天，每日晨起诵经，午后抄经，晚课时再跪上一个时辰，不必想宫中那些烦心事，通体舒泰。
这日傍晚，她从佛堂出来，看见净明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银耳羹。
“娘娘为太后诵经辛苦了。这是用山上的野蜂蜜炖的，润肺清心。”他声音清朗，眉眼柔丽，态度不卑不亢。
崔芷柔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多谢净明师父。”
净明双手合十，跟在她身后，沿着回廊慢慢走。
暮色从山间漫上来，在两个人的背后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净明忽然停下脚步。
“娘娘，贫僧有一句话。”
崔芷柔转身看着他。
净明抬起头，温和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里映着她的脸庞：“娘娘眉间有郁结之气，心中藏事，许久不曾开怀了。”
崔芷柔怔忡片刻，移开眼：“师父看错了。我很好。”
“娘娘骗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贫僧。”净明往前挪了半步，“娘娘在佛前跪了这几日，求的不是太后的病，只为让陛下能多看您一眼。”
崔芷柔往后退了半步，抬着下巴：“你放肆！”
净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娘娘本是天上的鸾鸟，困在这深宫之中，真是苦了自己。”
崔芷柔被他抓着手，心跳得飞快，却没有抽回去。
净明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手背上，抬眼看着她。
她垂下眼睫，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虽不如陛下丰神俊朗，却与她彼此有意。
如今窗户纸捅破，她也不想再遮遮掩掩了。崔芷柔闭上眼，将他抱住。
……
太后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太医们跪在内殿，额头触地：“臣等无能。”
姜骊跪在床前，看着太后饱受折磨，枯瘦的脸。
这些日子，他亲自替她擦身、换药、喂水，昼夜不离，也只能眼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下去。
太后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清醒的时候，目光落在姜骊的脸上。
太后薨逝这日，外头碧空如洗。
姜骊握着她尚有余温的手，在床前跪了许久，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传旨，举国哀悼。”
白幡如雪，从殿顶层层叠叠垂下来。念经声、钟鼓声从早响到晚。百官素服，命妇白衣，跪在灵前哭丧。
姜骊披麻戴孝，跪在众人前面。
夏黎看着他紧绷的后背发呆，眼睑下偷偷擦了生姜，眼泪跟着众人一起掉下来。
崔芷柔跪在夏黎的左上方，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哭了一整夜，为的也不是太后。
在静安寺犯的那次错误，她很欢喜。可一夕欢愉过后，还是要回到这不得见人的宫中，日复一日地独守空帷……
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来城郊，沿途纸钱漫天飞舞。
太后的灵柩入了陵寝。姜骊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合拢的石门。
夏黎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回吧。”姜骊握住她的手，抿唇点点头。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姜骊把头靠在夏黎的肩膀上，轻声开口诉说：“母亲临终前也不曾给我一个好脸。现在她人走了，我哭不出来，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千斤重。”
夏黎沉默片刻，反手一下下抚着他的脸，轻声说：“没关系呀。你的母亲不爱你，这世上还剩我爱你，只要我对你好就够了。回去后，我们再生个孩子。你不是说，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会很好吗？”
热泪夺眶而出，姜骊紧紧抱住夏黎，把头埋进她的怀中不住地点。
丧礼之后，姜骊不再成日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见大臣。他变得越来越依赖她，每日散了朝就来蒹葭宫，和她一起吃饭、散步、说话。
他叫人给她捎带宫外的新鲜吃食和玩意儿，偶尔讲几句朝堂上的趣事，一起谱曲弹琴。
夏黎事事有回应，温柔地接纳他的一切情谊，替他斟茶布菜，铺床叠被。
她与他同悲同笑。他抱着她在怀里喁喁私语。两个人好得像回到了从前毫无龃龉的时候。
这日姜骊过来时，夏黎坐在窗下缝一件衣裳。
布料被她揉得皱成一团，像块抹布。她低头咬着唇，跟那根针在较劲。
姜骊站在窗外，看着她这样子，笑意渐深。
“在做什么呢？”
夏黎抬起头，把衣裳往迎枕底下塞：“没什么。”
姜骊走进来，从她身后把衣裳抽出来，展开。
一块深灰色的料子，领口的走线歪歪扭扭，袖子长短不一，针脚稀疏。他看了半天，张嘴微讶。
“这是，袖子？”他扯着一长一短的两块布，歪头笑着看着她。
“还给我。”夏黎伸手去夺。
他把衣服背到身后，藏好：“虽然手艺稍差了些，但我很喜欢。”
夏黎瞪他一眼：“谁给你做了？是我自己穿的。”
姜骊弯着眼睛把她拉进怀里，从身后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肩头。
“你身上的味道，怎么闻也闻不够。”他闭上眼，鼻子埋进她背后散着的长发里，“换了什么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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