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看了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管事从腰间摸出一只酒壶，先喝了一口，递给旁人：“大半夜的，喝一口去去晦气。喝完了好干活，然后回去交差。”
不久后，乱葬岗上多出一个新翻的土堆。只是迟迟没能等到另一个人。
马车在崔家一处侧门低调停下，掩映在夜色下。
车帘被掀开，崔夫人提着裙摆踏上去。一进马车，母女俩便相拥而泣。
夏黎在一旁看着，眼睛也发酸。
“夫人，我把崔娘子交给你了。”
崔夫人跪下便要磕头，夏黎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这里没有皇后，没有贵妃，也没有崔家夫人。这是你的女儿，不论在世俗的眼里她做错了什么，但她现在只是你的孩子。”
她看着她：“我相信，母亲一定有办法护着自己的孩子的。”
没再闲话寒暄，夏黎冲她们笑着挥挥手，车帘落下来，马车掉头缓缓驶回皇宫。
“啪！”
夏黎的手悬在半空。
被掌掴后，耳边还萦绕着阵阵嗡鸣。姜骊抬眼，手指擦过嘴角的血迹，轻笑：“拂萤，你又发什么疯？”
他说罢，把另一面的脸侧给她。夏黎也不客气，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
他按着书桌的边缘，直起头舔着嘴唇，揽过她的腰，死死压倒在桌上。
散开的发丝从鬓边滑落，将她的脖颈缠绕。他眼底发红，焦虑不安地看着她，眼珠微微颤抖：“说啊，究竟谁惹你不高兴了？”
夏黎看着他笑起来：“姜骊，你跟我说过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慌了神，低头开始胡乱地吻她，试图从身体上寻找一丝慰藉：“夏黎，你说啊，你要治我的罪，也说个明白啊！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侧开头任他亲吻脖颈，她压了压火气才说：“你之前答应会放崔芷柔离开。在你心里，送她毒酒，让她死也算是送走，对吗？”
“拂萤，我……”他抬起头，被她两指按住嘴唇。
“别说了。你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实话。”夏黎看着他如婴儿般乌黑澄澈的眼睛，“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她推着他的胸口坐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要是现在大方承认了，这事就算过去，不然，以后别指望我再给你好脸色。”
他立马从她身上弹起来，双膝跪地，头低下去：“对不起，这次是我做错了。我以为你不会知道的。我以为她死了，寄奴和菡儿，两个孩子的身份就不会遭人质疑。”
“很好。”
夏黎站起来，垂眸看着他的后颈，“今晚你就跪在这里忏悔。跪够了，明日走着来蒹葭宫给我检查膝盖。”
“好。我跪。”他仰起下巴，望着她连连点头，“拂萤，你别生我的气。”
-
夏黎最近忙着照看两个婴孩，又因为上次的事，很少搭理他，也不许他找她。
姜骊独自坐在寝殿一盏灯下，心里空落落的，看着桌上那只装药丸的瓷瓶发呆。
过了会儿，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在掌心碾碎。
最近这大半年，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经常头晕目眩，莫名疲惫。
太医说他脉象有积滞，建议排查日常饮食药物。他没有声张，先让寿仁暗中查了个遍。
寿仁查了几日，什么也没查到。
可唯独这些药丸是他亲手从夏黎手里接过来的，他没有送去查验。
他有些惶恐。怕查到的东西跟他揣测的一样。
方才他独酌了几杯，酒意上头，这会儿发了疯地想见她。
内心煎熬了许久，他站起来把外袍披上身，出了门往蒹葭宫疾步走。寿仁跟在后面，被他抬手制止：“朕一个人走走。”
寿仁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到了蒹葭宫，姜骊没让人通传，“皇子和公主都睡了，莫要吵着他们。”轻手轻脚一路走进。
寝殿的门虚掩着，夏黎把乳母和宫女都打发回去睡觉了，一个人躲在屋里。
她坐在灯下搓药丸。桌上摆着蜂蜜、几味药材，还有一个打开的纸包，里面装着些红色的粉末。
姜骊推门走进来，脚步声被柔实的地毯掩盖。
她低着头，手指沾了蜜，把药粉揉成一团，搓成圆滚滚的小丸子，做得很专注。
面前的宫灯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姜骊拿起桌上的纸包，眼里充盈怒气：“这是什么？”
夏黎手一抖，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淡淡回道：“陛下也略通岐黄之术，不认得朱砂么？”
姜骊把纸包掷在地上，抬手掐住她的脖子：“你给我吃的药里加了朱砂？”
“你早就在给我下毒了？”
夏黎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惧色。姜骊气得浑身发颤，却缓缓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她咳了一声，声音嘶哑：“陛下心里不也早就存疑了么？不然也不会半夜来把我捉了个现形。”
“为什么？”他声音紧涩，目光失神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陛下心里不清楚吗？我成亲时的大火、通敌案，还有喻晴之的死……你做的每一件恶事，我全都知道。”
姜骊慌了，脸色一瞬煞白：“你胡说。我没有。”
“是你的亲信梅诚亲口告诉我的。”夏黎站起来，反手攥住他的手腕。
“他在大牢里那次，把什么都跟我说了。包括陛下如何放火烧了我的医馆，借余福的通敌案害死喻晴之。你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其实漏洞百出。”
姜骊声音发颤：“那你这几年对我的爱意，全都是装出来的？”
“你说呢？”夏黎看着他，眼里的恨意迸出，“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有人爱你。”
姜骊的眼泪一瞬间滚下来。他突然崩溃跪下去，双手抱住她的腿，把脸埋在膝上。
“拂萤……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当时太想你回到我身边，我想你的身心只属于我一个人，才会犯糊涂做那些事。可那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很好不是吗？忘了吧，把那些事忘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夏黎低头看着他，目光冷下去：“大言不惭。”
“拂萤，夏黎，可我爱你啊。我只有你啊，只有你。芸芸众生，我只视你一人为珍宝啊！”姜骊抬起头，晶莹的珍珠挂在高挺的鼻梁上，一缕乱发落在唇边，哭得凄美至极。
“你视我为珍宝，却把别人的命当作草芥。”
夏黎薅起他一把头发攥在手里，眼泪也漱漱落下，“瞧瞧，多么美丽的一张脸啊，你这幅样子，还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你就这么想让我回到你身边，你跟我说啊！你倒是敞开了跟我说啊！”
“如果当年你直接告诉我说，夏黎，我姜骊不会放过你，你这辈子必须呆在我身边，满心满眼都是我，不然我就杀了你亲近之人，杀了喻晴之。你我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个局面。”
“你救过我，我心里一直记得。那时候爱过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可你也害了我，毁了我的心。怎么活不是活？没心没肺，每天好吃好喝的我也行啊。”
夏黎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控诉，“你若坦坦荡荡地跟我说，我一定乖乖束手就擒，老老实实在你身边呆着。你有皇位要继承，非要我给你生，我就生呗，大不了就是死我一个，情况还能更糟吗？”
“可你偏偏道貌岸然，拿别人的命给你所谓的爱铺路。”
“姜骊。你根本不配谈‘爱’这个字，更不配活在世上。”她松开了抓着他头发的手，挥手扇在他侧颊上。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姜骊耳边嗡鸣，怔怔地跪在膝前，任嘴角血迹淌落，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
夏黎心累跌坐下来，不住冷笑。
“事已至此，陛下还不赶紧杀了我。也好一了百了。”
姜骊哽咽，哭得梨花带雨：“你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那你想怎么样？”
姜骊手脚并用爬到她面前，抬手捧住她的脸，眼泪又滴下来。
他慌张胡乱地吻她的唇，舔舐她的眼泪。
“拂萤，求你……再试着爱我一回吧。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只要你还愿意在我身边，偶尔骗一骗我也行。”
看着他这样子，夏黎默然流了很久的泪。
安静良久，她推开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行啊，那你以后每日都吃我做的药。”
姜骊抬眼，看着她平静淡漠的脸色，眼泪愈发汹涌，“你明知道那有毒！”
“那又怎么样？”夏黎轻轻地说，“你难受了，我心里就好过一些。”
“还记得那年在大雨里你发的毒誓吗？若有谎话不得好死。”
“你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凭什么坐拥江山，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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