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骊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还带着些迷蒙。
夏黎伸手从池边拿起那只青瓷小瓶，倒出十粒朱砂丸，托在掌心，朝他伸出湿淋淋的手臂。
“陛下不如一次服下十颗。”她歪着头弯起嘴角，眼中水光潋滟，“助你我今夜尽兴。”
姜骊盯着她的手心片刻，抬眸温柔一笑，心里涌上一股自暴自弃的苦涩。
他推水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将那十颗药丸一粒一粒衔进嘴里。
每吃一粒，舌尖都擦过她的掌心，带着微微的凉意。
药丸全都含到嘴里，他抬眼望着她，喉结滚动几下。
夏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好乖。”她轻声夸赞，轻轻摸了摸他的湿发。
姜骊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四周水花溅起，打湿了岸边的白玉台。
灯台在水雾中摇曳，满室风情。
这夜他不遗余力，如飞蛾扑火。
抵在池壁上，后背贴着微凉的玉石，前面是滚烫的心跳，燃烧的体温。
池水一圈圈荡开，拍打着白玉池沿，发出清润的水声。
似乐似痛，猫儿般轻呢。
姜骊一遍遍地吻过她的耳垂、颈侧……
汤泉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辨不清彼此的模样。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姜骊先睁开了眼睛，夏黎还在睡，光洁的手臂搭在赤红的被面上，呼吸轻浅均匀。
他支着手看了她一会儿，俯身在额头上落下轻吻。
夏黎推了把他的肩膀，抱怨一声，翻过身去。
他起身走到外间，宫人捧着漆盘进来，玄色朝服一层层穿上，长簪束起乌发。
对着镜子，指腹点了些口脂抹在下唇抿开，他才转身走出寝殿。
步撵穿过长长的宫道，晨风带着清凉。姜骊闭着眼，疲惫睡了过去。
大殿上，群臣业已到齐。
姜骊端坐上龙椅，目光扫过群臣的面孔，最后落在左首第一位的姜信身上。
姜信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朕今日有旨。”姜骊一开口，才发觉喉咙似乎有些腥甜。
他抬手示意宫人上茶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皇长子姜珩，聪慧仁厚，堪当大任。即日起立为皇太子，择日举行册封大典。”
殿中哗然一片。
御史中丞出列，拱手道：“陛下，皇长子尚不满五岁，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何必急于此时立嗣？还请三思啊！”
紧接着又有几位大臣附议：“储君乃国本，当慎重。皇子们都年幼，优劣未显，此时立嫡长，恐有不妥。”
“臣附议。陛下龙体康健，来日方长，不必如此仓促。”
姜骊听着，兀自笑起来。
“来日方长？”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朕倒想问问诸位爱卿，什么是方长？你们能保证朕的来日，一定方长吗？”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噤声。
姜骊正要再说，忽然感觉喉头辛辣。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胸腔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本能地往下咽，下一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红色的血溅在案上，触目惊心。
“陛下！”
寿仁第一个冲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姜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声一团。
他最后看见的是姜信从队列中快步走出的身影。
然后，一切都坠入黑暗。
第93章 遗诏
姜骊幽幽转醒, 入目是绣龙纹的帐顶。
寝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一股颓然衰败气息。
他缓了很久才恢复意识，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姜信坐在榻边的圆凳上, 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头吹着热气。
“伯父。”
姜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把药碗放到一边, 摆了摆手。
殿中伺候的人鱼贯退出, 门关上, 只剩他们二人。
“太医怎么说？”姜骊问。
“说你长期服食药物, 五脏有损，又不知保养, 纵-欲过度。底子已经掏空了。”
姜信顿了顿, 又补一句, “能撑到现在, 已是神迹。”
姜骊沉默。
姜信看着他，讥笑说：“还以为你能有多大出息。夺皇位、杀权臣、打压世家, 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沉溺情爱的蠢货。”
“为了床上那点事, 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可真行。”
“您不懂。”姜骊没有力气反驳。他仰躺着，目光怔怔地望着帐顶。
“是，我老了, 看不懂你们年轻人。”
“那伯父呢？跟我母亲之间又算什么？”
姜信沉默片刻, 哑声说：“年轻时干柴烈火, 寻求刺激。老了，烧不动了，只想安稳度日, 看着彼此舒舒服服活着就行。你父亲去了之后, 她每天都自责后悔, 也不理我了。她走后，我也很难过。我不时想，我跟她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姜骊闭上眼：“既做了，有什么可后悔的？爱，爱得不彻底，恨，又恨得不够深。我也看不懂你们几个。”
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伯父，太子和这半壁江山就交给您了。”
姜信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认真的？”
“朕什么时候对丞相说过假话。”姜骊扯了扯嘴角，“寄奴还小，需要人辅佐。朝中那些世家，虽然打压了一轮，但根基甚深。伯父的手段，朕信得过。况且寄奴出自贵妃，身后没有母家支持，你日后也不必忧心外戚专权。”
“你就这么死了，不怕我篡位？”
“伯父不会。”姜骊说得笃定，“伯父这一辈子，求的是江山稳固，名留青史，不是那把椅子。”
姜信沉默片刻，慢腾腾站起来，俯身不娴熟地替姜骊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着。别死那么快。太子还小，我年纪也不轻了。”
姜骊闭着眼睛，轻轻点头。
-
这一病不起，转眼就是两个月。
姜骊没能再上朝。奏折都送到丞相府邸。
药一碗碗地灌下去，扎针放血，太医院倾尽全力，不过是吊着半条命。
期间夏黎一次也没去看过他，姜骊也没有追究。
但每到夜里，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总会想起从前在一起的时光。
那时候的她眸光清澈，笑容纯真，如今却再也找不回了。
又到了朔日，姜骊终于开口吩咐：“去蒹葭宫，告诉贵妃，让她来一趟。”
寿仁领了旨意要走，他又说：“告诉她，必须来。”
夏黎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戴几支珍珠簪，看着像是来奔丧的。
她站在寝殿门口，隔着一重床帷，看着床上的轮廓。
“陛下叫我来，有什么事？”
姜骊侧过头看她，目光轻柔地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拂萤。”他温声唤道。
夏黎立在原地不应。
“这两个月，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陛下日理万机，我不敢叨扰。”
“怎么会？”姜骊失落撇嘴，把哽咽咽下去，“拂萤，我就快死了。”
夏黎搭在腿侧上的手微微一动。
“这些年我虽日日看着你，却一直觉得你离我很远。”
“陛下何必想这么多，不是说好，只图一时的快活吗？”
“别叫我陛下了。把抱我进怀里，再叫我一次姜郎……可以吗？求求你，可怜可怜我。”
他伸手，想握她的手，指尖只碰到她退缩的手背。轻轻一声叹息，“死了吧。死了也好，这种求而不得的折磨就能结束了。”
夏黎低头，看着他那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他这一双手不比容貌逊色，平日调香抚琴，姿态甚美，现在却瘦得像根枯枝，皮薄如纸，青筋凸出。
心中某处柔软突然被这根手指戳中。这一次，他真的没有撒谎。
这个她曾经爱过，痛恨过的男人确实就要死了。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人死如灯灭，那些浓烈的爱恨，终将随生命化作一抔黄土，消散殆尽。
目光一闪，夏黎嘴唇微启，轻轻唤了声：“姜郎。”
话音落下，榻中人许久没再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透过纱帐溢出来。
过了许久，抽泣声歇止，姜骊微哑的声音传出：“我的宝贝，夏黎，拂萤。我不怕死，只是舍不得看不见你，舍不得不记得你。我爱你啊。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他不断重复地念着那两个字，多到令夏黎感到厌烦。她开始有些后悔刚才遂了他的愿，不该再那般亲昵地唤他。
“陛下，我乏了。”夏黎揉揉耳根，往后退了半步。
“别走。我还有话对你说。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帷幔的面上猛地仰起半个黑影，姜骊挣扎着要爬起来，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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