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还黑着，几盏灯笼挂在廊下轻晃。
姜骊的一个亲卫站在院子里，身边牵着两匹马, 看见夏黎出来, 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
姜骊翻身上马, 伸手把夏黎拉上来，坐在他身前。
亲卫的眉头动了动，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很快又移开。
马蹄踏在残雪上，溅起污泥，一行人小心翼翼走着。
出了巷子，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兵卒有序地往城门口集结。队伍中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夏黎身上打个转，又低下头去。
夏黎感觉到那些目光，浑身不自在。
“姜郎，要不……我还是留在城里等你凯旋吧？”
姜骊的手从腰侧环过来，握紧缰绳，把她圈在怀里。低下头，声音在耳边擦过：“别怕，有我在。”
濡热气息落在耳廓上，痒痒的。夏黎往后靠了靠，把自己藏得更深些。
等出了城，天也渐渐亮了。
官道两旁还是白茫茫的雪地，偶尔有几棵枯树，光秃秃地立着。前头的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见尽头。姜骊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其中。
夏黎坐在他身前，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但他的怀里还是暖和的。
“姜郎。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骑？”
姜骊低头看她眼：“着急了吗？”
“总不能一直让你带着。万一……”万一真的上了战场，遇到危险，她总不能眼巴巴等着别人来救。
姜骊手臂收紧了些：“今晚就教你。”
定王的人马驻扎在城外三十里。
姜骊带着两千人，和他们会合后，合兵一处往北开进。周冀的人在前头开路，姜骊的人在后头跟着。
说是合兵，其实各走各的。隔着三五里，并没有打照面。
夏黎跟在姜骊身边，低着头，一路寡言少语。但那些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那小子是谁？”
“不知道，一直跟在郎君身边。”
“郎君的马，怎么带着他骑？”
“兴许是老家来的亲戚。”
“看着娘里娘气的，亲戚也不至于同骑一匹马吧……”
窃窃私语飘过来，又散在风里。夏黎低着头，只能假装没听见。
姜骊回头冷冷看了一眼，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
夜里扎营的时候，姜骊把马牵到一处僻静的空地。
“上来。”
夏黎踩着马镫往上爬，不仅没能爬上去，还差点摔下来。姜骊在身后扶住她，把她托上马背。
“抓紧缰绳。”
夏黎抓着缰绳，手心全是汗。马往前走了两步，她身子一晃，吓得死死抓住马鬃。
姜骊在下面看着，轻笑：“要是怕了就回去早些休息。”
夏黎一咬牙：“不怕。”
“好。”姜骊牵着马往前走。夏黎慢慢放松下来，身子不再那么僵了。
又骑了一会儿，姜骊把她扶下来：“明天再继续。”
落了地，双腿有些酸软，夏黎扶着马鞍站稳：“我什么时候能跑起来？”
姜骊看着她笑：“你胆子倒是不小。”
夏黎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几分要强的倔强。
姜骊笑意渐深：“好啊，等你骑稳了，我就教你跑。”
第二日，夏黎继续跟着姜骊同骑。
那些异样的目光还在，但已经没人敢当着姜骊的面说什么。夏黎渐渐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抬起头看看周围的风景。
越往北走越冷。地上的雪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边偶尔能看见倒毙的尸体，冻得硬邦邦，已经看不出人形。
夏黎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得身子一晃。
姜骊的手自腰侧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只是尸体而已，无知也无觉。”
夏黎忍着害怕点头，把脸往帽里缩了缩。
可那画面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想起城外那些流民。那些尸体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牵挂。
“姜郎。”她轻声问，“我们打的这一仗，能阻止这些事吗？”
“不能。但能让更少的人这样死。”
夜里在山中扎营，她继续学骑马。这一次她已经能自己在马背上坐稳，不用姜骊牵着走了。她绕着营地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自信明媚的笑。
夏黎朝他挥手：“姜郎，我学会了！”
姜骊站在火堆旁边烤手，侧目看着她。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明快笑意：“明天再教你点别的。”
次日夜里，姜骊拿出把短剑给她。
剑比匕首长不了多少，拿在手里也不吃力。姜骊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发力，怎么刺，怎么格挡。
“刺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别犹豫，看准了，一剑就够。”
“明白！”夏黎握着剑，对着空气刺了一下。
“再用力！”姜骊眉目整肃地盯着她的手。
夏黎又刺了一下。姜骊摇摇头，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这样出去。”他边说，带着她的手往前一送。
姜骊松开手，退后一步：“记住这个感觉，自己再试试。”
夏黎吸了口气，握紧剑，对着面前的空气，用力刺出去。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轻的嗡鸣。姜骊终于满意点了点头。
“尚可。”
夏黎收好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姜郎。”
姜骊微侧着脸，等她继续说。
“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弱的。”
姜骊未予置评，只是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拂萤。”
又走了几日，队伍渐入深山。
路越来越窄，两边夹着山，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顶着雪的松树。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冷得瑟缩。
姜骊的脸色越来越沉。夏黎注意到，他这几日变得沉默不少，总是盯着舆图看。
定王的人马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周冀的理由一天换一个，不是辎重慢，就是探路难，要休整。
像是在故意拖延。但，来都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领着人走到这里了，无功而返才是劳心劳力。
“姜郎。”这日扎营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周冀是不是有问题……”
姜骊冷冷看了她一眼，走到一个亲兵身边交代几句。
夏黎看着他的背影，也不好再问了。
当夜，姜骊把几个百人长叫到帐篷里议事。夏黎在旁边添火，默默听着他们说话。
“不对劲。”姜骊指着舆图，“这地方太窄了，两边都是山。要是有人从两边冲下来，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王百长说：“周冀的人在前头，有事也是他们先顶着。”
姜骊摇了摇头：“现在看来，他们不一定会顶。”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那郎君的意思是……”
姜骊敛目，没立即回应。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日子收集的蛛丝马迹。
周冀的拖延，乌桓溃兵的诡异沉寂，还有定王入主雍京后那些暧昧不清的态度。
他以为自己算好了每一步。
先让乌驰和许顺分头藏兵深山，留家眷在城中做人质，自己只带两千人做姿态给定王看。
定王要民心，周冀要功劳，乌桓要侵略，大家各取所需，只要他撑过这一场，清江就还是他的。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但愿是我多心。”他说。
可他心里知道，不是。他不能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这样除了动摇军心并没有任何好处。如今也只有赌一把，赌周翼没那么小人，赌他会信守承诺，赌乌桓人没那么凶悍。
夏黎低着头，又往火盆里添了块炭。她听不懂那些谋算，但她看得懂姜骊的怯，他分明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运筹帷幄。
他的脆弱她其实是看在眼里的。
是夜，姜骊坐在床边烤火，很久都没有睡。夏黎躺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带着忧愁的侧脸。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姜郎。”她轻唤一声。
他转过头：“怎么还不睡？”
夏黎转了转眼睛，只是看着他。
姜骊沉吟片刻：“拂萤。”
“明天如果交锋，你一定紧紧跟着我，要寸步不离。”他拍了拍她胸前的被褥，“万一分散，你便自己跑。”
“往山里跑。”他说，“躲起来。等我来找你。”
夏黎正想说话，他却伸手捂住她的嘴：“不用说话，不用问。记住就行。”
她点了点头。姜骊松开手，把她揽进怀里，长久静默。
帐篷外，狂风大作。
夏黎靠在他胸口，数着他的心跳声。她想，他也很累，要算那么多事，还要分心教她骑马、学剑。
凭他再机关算尽，熬光心血，也不过是凡胎肉、体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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