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里的香灰满了又满，小沙弥隔一会儿就要来弄一回。
崔芷柔又去上香，这回姜骊也跟着进去了。
佛像金身庄严，垂目俯视，冷漠又慈悲。崔芷柔跪在蒲团上，闭着眼许愿。
姜骊站在她身后，抬头静静看着佛像。
知客僧在旁边为他介绍：“这尊释迦牟尼佛是永兴二年崔家捐资重塑的。旁边那尊药师佛，是姜家出的资……”
他又报了一串名字，都是建安一带有头有脸的人家。姜骊听着这些，兴致缺缺，目光发散。
崔芷柔拜完起身，回头看他：“郎君不拜吗？”
姜骊摇头：“我不大信这个。”
“你竟不信？”崔芷柔怔了片刻，接着跟知客僧往后走。
知客僧引着他们去后院。
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里有一丛翠竹，角落里的一座石塔上长满了青苔，环境清幽，只供贵客休息。
里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一致的青砖灰瓦，收拾得简单素净。
知客僧为他们安排好禅房，又端两盏茶来。
茶是寺里自制的，用后山的泉水泡开，清冽回甘。崔芷柔喝了一口，微微颔首。
姜骊也沾湿嘴唇，手指点在桌上示意。
崔芷柔品完一杯，放下茶盏看向他：“郎君，我听说这寺里有一位师父，手里有些好玉，我想去瞧一瞧，你要不要……”
姜骊点头，轻轻启唇打了个哈欠：“娘子请便，我在此处小憩片刻。”
见状，崔芷柔抿嘴颔首，起身向他福了福身子退出去。
傍晚的时候，崔芷柔一脸喜色地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檀木匣，迫不及待走到姜骊面前打开：“郎君，你看！”
姜骊垂眸看向匣内，里面是一块玉坠，雕成兔子的形状，色泽温润细腻。
姜骊的目光顿在那块玉上，眼睫一颤，呼吸跟着骤停一瞬，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崔芷柔没有察觉他这细微的变化，眼中带笑：“这玉成色少见，做工精美，我记得你属兔，就花一千两买下来了。”她抬眼看了他一回，露出几分少女娇羞，“郎君你……喜不喜欢？”
姜骊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伸手把玉坠拿起来。
玉在他掌心里，凉丝丝，沉甸甸的，心里烧得滚烫。拇指慢慢摸过兔子的耳朵、眼睛、尾巴，每一寸纹理都再熟悉不过。
这兔子玉坠是当年他亲手绑在她腕上的，早已随她葬身崖底了，又怎会突然出现在静安寺内，还如此巧合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崔芷柔见他这样爱不释手，笑意更盛：“你喜欢就好。”
姜骊抬眼，眼圈已不觉红了：“多谢崔娘子。骊喜不自胜。”
一起用过斋饭，回了各自的禅房。
姜骊摩挲着手里的兔子，坐在床上，心里一直无法平静。他想起白天在桥上看到的女郎，披衣推门走了出去。
穿过院子，他走到知客僧的禅房外，抬手叩门。
知客僧还没睡，屋里亮着灯，开了门看见是他，合十行礼引他进去坐。
“施主有什么事？”
姜骊从怀里掏出兔子玉坠，摊在掌心给他看：“我想问问，这块玉是哪位师父让给崔娘子的？”
知客僧看了一眼，说：“后山一位闭关的师父，法号净明。他手里有几块好玉，施主若是有兴趣，可以去找他。”
“多谢。”姜骊问，“他在这寺里多久了？”
知客僧斜目想了想：“有十几年了。”
姜骊又问：“他手里的玉，是从哪儿来的？”
知客僧摇摇头：“这个……贫僧不知。不过净明师父七八岁的年纪就入了山寺，听说他出家前是个没落的贵族，所以才懂得赏玩这些珠宝玉石哩。”
姜骊看着他，从袖中摸出提前准备的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劳烦师父带路。”
知客僧盯着那锭银子：“施主，净明师父性子冷僻，不喜欢陌生人打扰……”
姜骊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知客僧把银子收了，叹口气：“施主请跟我来吧。”
后山有一条石板铺的小路，平日人迹罕至，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一走一滑。
知客僧提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姜骊跟在后面，两人都捡了树枝做拐棍，小心翼翼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间小禅房门口。
门半合着，内里漆黑一片。
知客僧走上前敲了敲门：“净明师父，有施主来访。”里面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如此。
姜骊越过知客僧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禅房不大，只一张矮床，一张小桌，几个蒲团。
姜骊走进去，在床边一阵摸索，从底下拉出一个木匣。
“欸！”知客僧张大嘴巴，“姜郎君，您怎么乱翻净明师父的东西？”
姜骊置若罔闻，信手打开木匣。
知客僧终是没忍住，好奇提着灯凑过去一起看，霎时被匣中的奇珍异宝晃瞎了眼。
他连连咋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骊对这些珠宝视若无睹，只把木匣翻过来，任由里面的珍宝铺了满地。
“灯。”他劈手夺过知客僧手里的提灯，看见匣子底部刻着个当铺标志的字号。
姜骊把木匣放下，起身看着知客僧：“净明师父去哪儿了？”
知客僧摇摇头：“净明师父行踪不定，贫僧是真的不知道他什么在，什么时候不在。”
“这样。”姜骊没再问，转身出了禅房。
他原路返回，心中思绪繁杂，踩到石板上的青苔，摔了好几次，每次都滚出好几米，他爬起来继续走，一点也没觉得疼。
回到禅房，天快亮了。他坐在床边，把兔子玉坠从怀里掏出来盯着看。
不远处传来沉厚悠长的钟声。山寺的僧人已做完早课，准备用斋饭了。
姜骊把玉兔攥在手心，找到崔芷柔的随行丫鬟逢春。
“夜里接到部曲急报，我有事要下山处理。”姜骊目色沉静地看着她，“还请崔娘子安心在山寺清修，莫因骊失了兴致。”
说罢，他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将几粒碎银放到逢春手里。
“代我向崔娘子说声抱歉，下次骊再亲自向她赔罪。”
逢春哪儿有不应的，连忙恭恭敬敬福礼：“郎君放心，等娘子起身我就替您转达。我家娘子最是通情达理，她分得清孰轻孰重。”
“如此骊便可安心了。”
匆忙辞行过，姜骊当即翻身上马，马不停蹄地下了山寺。
【作者有话说】
晚上8点左右还有一更[狗头叼玫瑰]
第57章 谎话
山里的雾气重, 缠在树腰上，白茫茫的一片，马儿打着响鼻不肯快跑。
他夹紧马腹, 缰绳一抖，马蹄才踏起石板上的露水, 嗒嗒地往山下奔。
风灌进领口, 冷刺刺的往肉骨里钻, 他顾不得瑟缩, 把身子伏得更低, 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找她……找她！找她。
山路弯弯绕绕，昨夜的微雨把泥地泡得松软, 马蹄打滑, 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跟来的马夫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没搭理, 稳住身子，继续往前冲。尖锐的树枝刮过肩膀, 心跳得太快, 有些喘不上气。
等回了城，天色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白气升腾, 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将偌大的水城唤醒。
姜骊放慢了速度, 让马小跑着穿过大街小巷。
回到府里, 门房迎上来牵马，他下了马，缰绳扔过去, 大步往书房走。
还没进门, 家中管事就捧着一摞请帖迎上来：“郎君, 这几日各家送来的帖子……都等着您回话。”
姜骊脚步一顿，看着那摞应酬帖子，眉头拧了拧。他接过帖子粗略浏览一遍，又递回去。
“知道了，你帮我安排好时间。顺便让乌驰来一趟。”
管事应了，转身出去。姜骊进了书房，关上门，把那块玉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兔子的眼睛处。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放空，看着兔子，心中焦急却丝毫不减，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把手覆在兔子上。
乌驰推门进来，站在书案前行了礼：“郎君，您找我？”
姜骊移开覆在玉兔上的手。
乌驰目光一闪，随着他的动作看清了桌案上的润白玉兔。
他猛地抬眼，看向姜骊：“郎君，这玉您找到了？”
“不是我刻意找到的，是它自己回来找我了。在静安寺，崔娘子买来赠我的。静安寺里有和尚在做倒卖珠宝的生意，我在那和尚的匣子底下看到这个标记。”
姜骊抬手把一张画着图案的纸递给乌驰：“这是我按照记忆画下来的。你顺着仔细查一查。”
乌驰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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