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骊一眼看穿他的疑虑，主动解释说：“当年我把这玉坠当做定情信物绑在她的手腕上，本应随着她一起葬身崖底。可如今，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一定说明……”
“郎君！”乌驰双眼睁大了些，“您又怀疑……”
这些年，郎君一碰到夏娘子的事就有些疯癫。相比他的激动，乌驰倒更愿意相信这玉坠是山里的猎户无意间捡到，几经流转才意外到了这里。
姜骊抢过话头：“我心里一直不愿相信她死了，我也知道这想法很荒谬。可这一次，连上天都在提醒我。”
他边说，眼中慢慢添了几分光亮，起身走到乌驰身边抓住他的双手。
“乌驰阿兄，我这几日抽不开身，只能拜托你帮我了。”
“求你。”
乌驰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到姜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孩子一样闪动着希冀的光，那些扫兴反驳的话就也再说不出口了。
乌驰点点头。
那便仔细查一查，万一能顺着线索找到夏娘子的尸骨，带回来入土为安也是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乌驰把他塞进手心里的兔子玉坠郑重收进怀里。
“是。”
他转身要走，姜骊又叫住他。
“乌驰。”
“郎君还有何吩咐？”
姜骊张了张嘴，发现无甚可交代。
“去吧。”他望着他说。
乌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姜骊坐回书案，看着关上的门，手伸进衣襟，摸到贴在锁骨上的那颗红宝石吊坠，将它捏在指腹里。
他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心还是跳得厉害。
-
受姜骊嘱托，乌驰一连多日在外面奔走。
他按图摸索，终于摸到那家当铺。
一开始，当铺掌柜还不肯向他透露半点消息，在他一番威逼利诱才道这一次只好破了行规。
掌柜告诉乌驰，来当玉的是一对年轻男女，身量都高，男的生了双笑眼，女的容貌清丽，两个人看上去像是跑江湖的。
按照掌柜的描述，乌驰又打听了几天，这日清晨才顺着巷子摸到了回春堂。
他没有着急进去，只是远远看着。
巷子口有一棵老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正好挡住人影。他站在柳树后面，看着医馆的门口。
屋里，夏黎用布巾擦干了脸，把头发随意绾成个髻，端着木盆穿过半开的大门走到巷子里，对着河沟将水泼出去。
看到她身影的一刹那，乌驰浑身血液凝固，手脚僵直，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夏黎，脑中一片空白，魂儿轻飘飘地飞起来。
她比五年前清瘦了些，但精气神很好，嘴角还含着恬淡的笑。
乌驰的手指甲掐进身前柳树粗糙的树皮里。
指尖传来的钝痛将他的魂儿霎时拽了回来。乌驰回过神，眼见夏黎抱着木盆转身要往屋里走。
他转惊为喜，不觉扬了扬眉头，正要提脚跟上去，突然又看见一个男人从门槛里迈出来。
高个，剑眉，长着一双笑眼，和当铺掌柜的描述分毫不差，是个带着几分江湖气的俊俏男人。
喻晴之接过夏黎的木盆，把手里端着的一碗汤水递给夏黎。
她喝了一口，皱眉嘟囔一句什么，又递回去。
男人咧嘴笑起来，就着碗把剩下的喝光，垂眼看着夏黎，手搭在她后背一起转身。
乌驰迈出的半只脚被黏在了原地。
他的手从柳树上脱力滑下，指缝里还嵌着树皮碎屑。
他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一起进了屋，在树下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路，他又停下来，靠在巷子里爬了青苔的墙上闭了闭眼。
太阳穴突突狂跳，乌驰深吸几大口气。
五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雪夜在脑中回转。
姜骊的质问在耳畔不断响起：“你怎么才来？”
“你怎么才来！”
“你怎么才来。”
或许他来得不是时候，又或许来得正是时候，才叫他看到了这一幕。
不同于姜骊这些年的耿耿于怀，撕心裂肺。
夏黎的死于他而言，更像是连绵的阴雨天，忧伤绵长且淡，连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也隔着一层灰色的雾气。
而现在，她以一种他最不相信的可能活生生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惊喜。
如同拨云见日，天空慢慢放晴，出现了久违的阳光。
一种无法言说的幸福，暖暖的，伴随着一丝酸涩的感觉从心底渐渐漫出来。
从前她和姜骊在一起时，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等她死了，他开始懂了，那就是第一次心动的感觉。
乌驰从来无意与姜骊去争夺夏黎，更何况，他根本没想过她还活着。这并不在应该考虑的范畴。
现在她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她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乌驰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睁开眼，面前正好有一个豆腐摊子。
乔婶正在收拾桌案，看见他站在路边，热情地招呼：“这位郎君，我看你在这附近逛了半天，可要买块儿豆腐？”
乌驰低头看见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豆腐摊。
“来两块。”他魂不守舍地说。
“好嘞。今日刚打的豆腐，回去拿小葱一煎，再淋上一勺酱油，不要太香哦！”乔婶手脚麻利地切了两块豆腐，用荷叶包好，笑着递过来。
乌驰接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把碎银，也没数，全放在摊上。
乔婶吓了一跳：“郎君，多了多了！”
乌驰摆摆手，沉默着转身走了。乔婶在后面喊了两声，他也没心思管。
他慢吞吞地走着，足下若有千斤重，手里的豆腐沉甸甸的，荷叶上沁出冰凉的汁水，顺着手掌往下淌，流进袖口。
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郎君知道她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去找她。一定会把她抢回来。一定会打乱她现在的生活。
郎君声名远扬，若当初夏娘子死里逃生后有心再回他身边也并非难事。可她却选择隐于市井。这足以说明，她已经弃了他，将那段情放下。
乌驰猛地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豆腐托起。
荷叶已经破了，被捏成碎块的灰白色豆腐和着汁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终于打定主意，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姜骊的房子，天已经黑了。
姜骊还没回来。乌驰走进书房，里面没有点灯。
他把玉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坐在黑暗里静静等着。
许久，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姜骊推门进来。
他应酬时喝了不少酒，身上酒气扑鼻，发现乌驰坐在黑暗里，脚步在门框处顿住。
“怎么不点灯？”
他走过去，点燃了桌上的烛台。火光在中间照亮两个人的脸。
姜骊在书案后面坐下，看着乌驰：“事情可有眉目了？”
乌驰沉默一会儿，把玉坠往前推了推，没有开口。
姜骊看他这样，心向下沉了几分，但目光里仍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
乌驰低下头，将之前想好的说辞托出。
“郎君，静安寺的那个和尚的确和城中大小当铺往来密切。据当铺里的人交代，他们收了好货，再通过和尚翻倍卖给香客，赚的钱对半分。”
姜骊眼皮一掀：“说重点。当货的人是谁？”
“是。”乌驰定了定心神，看向他的眼睛，“当货的就是个粗鄙寻常的山野村夫。掌柜不信这玉是他的，以为来路不正，给了个死当，再通过和尚转手。”
姜骊酒意上头，晕乎乎扶着额角靠着书桌站起。
他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那村夫呢？可曾找到了？”
乌驰摇头：“人海茫茫，掌柜早就忘了他的模样。”
闻言，姜骊胸口突然上下剧烈起伏。乌驰赶紧将他扶坐好，抬手帮着抚了抚。
姜骊平稳了心绪，抬眼盯着乌驰的眼睛，泪花在赤红的眼眶里打转。
“我等了这些天，煎熬了这些天。你最后就告诉我这个结果？”
他双手攥住乌驰的手臂：“乌驰阿兄，你为什么不能哄一哄我？”
乌驰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反手将他的手腕握住。
“郎君，五年了，你该放下了。”
他压了压眼底的酸涩，抬眼盯着姜骊：“郎君，别忘了你还有大事要做。况且你也根本不是非她一人不可。”
姜骊半晌不说话，突然站起来把乌驰从身边推开。
“放肆！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是非她不可？”蚌珠大的眼泪跟着狠厉的话一字一粒地往下掉。
乌驰叹了口气，下巴收拢看向地板。
“郎君，您从小便是这样，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您喜欢的东西必得把玩到厌弃才肯罢手，若是突然丢失，您就会念念不忘，耿耿于怀，不找到绝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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