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枕头下的发圈依旧在这里，他总觉得放置的位置似乎被人动过。
几分钟后，陈方疏终于确定陈窈不在家。
陈窈发现了。
全部发现了。
她逃走了。
在发现自己藏起她的发圈后，她逃出了家门。
她不想再看见他。
惊雷猛地在窗外炸开。
闪电像从天而降的流星将漆黑的房间照亮，将男人脸上阴沉可怖的表情映照得异常清晰。
他一动不动地垂手站立，脑袋微微耷拉下去，像一个顷刻间被夺走全部生命的活死人。
没有机会了。
他知道自己那点阴暗的，龌龊的小心思，已经所有，全部，完完全全，被陈窈发现。
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接受真实的他。
没有人能接受真正的他。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下流，最低贱，最卑劣的男人。
他千不该万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对陈窈产生那种低劣的想法。
从一开始，他被陈成明领进家门，在他看见那个女孩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就不该漏跳一拍。
他最好死去。
他最好马上死去，离开这里，永远。
这里是陈窈的家。
从始至终都是陈窈的家，陈窈的舒适圈，陈窈的安全区，不应该有他的存在。
如果不是他，陈窈不会吓得手忙脚乱逃离这里，不敢回家。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没有将自己恶心的念头好好藏起，伪装到天衣无缝，他们之间美好和谐的关系就不会被毁于一旦。
全毁了。
砰的一声，陈方疏直挺挺倒下去。
他身上的衣服从下车那段路就已经湿透，此刻湿哒哒的往下滴水，难受地糊在每一寸皮肤上，可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多难受，多狼狈。
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喘息变得艰难无比，浑身血液几乎都要被冻结，不再流动，陈方疏想找到一个支撑点站起来，手伸出去，却又缩回。
他的袖子还湿着，不想把陈窈的床弄脏。
于是，陈方疏狼狈不堪地从陈窈房间里挪动出来。
他倚在门口那面墙上，胸口有气无力地起伏，睫毛深深无力地耷拉下去，满脸残败。
好冷。
身上的雨水在蒸发，客厅里冷得像冰窖。
好冷。
心脏好疼，好疼。
陈方疏麻木地摸出手机，给陈窈发消息。
像一个战败的士兵，像一只再度被人抛弃的野犬，用最低三下四的姿态，语气，拼命摇尾巴，渴求上位者那残留的一丝丝怜悯。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求你回来，我再也不会这么做。】
-【我真的错了。】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耳边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
陈方疏嘴唇干裂，睫毛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有人正在门口换鞋。
“我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陈窈给林映月发消息报平安。
她也是服了，林映月昨晚在朋友酒吧喝到半夜，一直在沙发上睡到天亮，结果被这场雨封在清吧回不来了，还是别人帮忙打的电话。
陈窈到的时候林映月正软塌塌靠在一个陌生小哥身上，连她是谁都半天没认出。
不知道是喝多了多少，一整晚过去还晕乎着。
打车过去，给林映月送回家，又打车回来，用了陈窈将近三个小时。
刚才一直在路上没来得及看手机，这会儿报完平安，陈窈才有时间慢慢看那一大堆红点。
和朋友的群聊没开免打扰，陈窈微信平日里也是99+未读消息的状态，她不紧不慢地扫了眼，视线忽然凝在陈方疏发来的那些消息上。
就在这时，陈窈余光察觉不对，朝角落望去的瞬间被吓得叫出了声。
魂儿出窍了一秒钟，陈窈恍惚着才看清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出门的陈方疏。
他脑袋抵着客厅的置物架，脸白得像死了三天，漆黑的头发湿哒哒地垂着，胸口起伏十分微弱，感觉再晚一秒钟被发现就要死了。
我的妈呀，陈方疏是出门杀人去了吗？
不对，看着像是被人刺杀了。
陈窈来不及多想，连忙一路小跑到陈方疏身边。
探鼻息，摸额头，掐人中，一套丝滑小连招。
“陈方疏，你怎么样？”陈窈急切万分，“你怎么了啊？能听见我说话吗？陈方疏？”
男人眼睫轻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陈窈的手指，然后以一种极其眷恋的姿态将脸颊蹭进她温热的掌心。
陈窈懵了。
这是在干什么呢？
陈方疏是不是想妈妈了？
哦哦，这样就对了，听说人在濒死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的亲人，陈方疏应该真的要不行了，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妈妈。
陈窈赶紧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男人叫着谁的名字，喃喃不清，“我知道错了。”
“你别走，我知道错了。”他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抬起脑袋，眼神迷离混乱，像一只无家可归摇尾乞怜的狗，“我真的错了。”
“病人情况？发烧了，特别烫，我刚才检查了一下没有外伤，意识有点不清，一直在说胡话，刚才都把我当成他妈妈了。我是他妹妹，麻烦你们快点来，我感觉他要死了。”
陈窈忙着打电话，视线无意中扫到陈方疏，忽然看到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睛漆黑无比，突然踉跄着上前死死地抱住了她。
男人蹭着她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仔细嗅闻，滚烫的手掌在她腰间游走：“你原谅我，我真的错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力道之大险些把陈窈勒死了，喘气都费劲。
这是又把她当成谁了？
陈窈艰难地将手抵在陈方疏的胸口，为自己争取呼吸空间，他身上又热又湿，沾得她好难受，浑身都黏糊糊的。
“我不应该喜欢你，我有罪，都是我的错。”
下一秒，男人忽然直挺挺地单膝跪了下来，他仰着头，那张曾经漂亮又傲慢的脸上此刻挂着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雨痕的液体，外面的大雨在这一刻将乌云悬在了他的头顶，他恳求，他渴求，睫毛颤啊颤，“原谅我吧，你原谅我吧。”
“你们快点来啊，病人好像都在谵妄了，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陈窈都要急哭了。
她眼睁睁看着陈方疏说完那些话就倒了下去，意识全无，如果没有那点微弱的呼吸几乎完全变成了一具尸体。
陈方疏不能出事，她必须冷静起来。
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家人了，她要救他，他必须好好的。
陈窈手忙脚乱地给陈方疏脱掉湿衣服，到他卧室给他找了几件干净舒服的衣服换上，他身上的肌肉很漂亮，可此刻陈窈哪有闲工夫欣赏，给他脱裤子的时候都是目不斜视的。
衣服换完，她去沙发拿枕头垫在陈方疏脑袋下面，然后跑进卫生间拿湿毛巾给他的额头降温。
别死啊，别死啊，陈窈祈祷着。
每次一到阴雨天就心里乱乱的，刚才回家路上她也莫名有点心悸，还以为是早上那杯咖啡喝的，现在看来坏事发生真是早有预兆。
能做的都做了，陈窈无头苍蝇一般在客厅内踱步，一会儿摸陈方疏体温，一会儿机械地拿出手机看时间。
急救人员很快到场就将陈方疏接走了。
一番检查下来，陈方疏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淋了雨有些发烧，休息一下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
至于为什么会说胡话，会将妹妹当成妈妈，医生表示每个人发烧的症状都不太一样，有人烧糊涂了是会出现类似情况的，让陈窈不用太担心。
陈窈紧绷的心终于在医生的话下慢慢放松下来。
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感受着灵魂终于慢慢回到身体里。
都什么事儿啊，好朋友因为断崖式失恋喝到回不了家，出去接个人的功夫自己那二十三岁的哥在家里发烧晕倒，人事不省，差点把她吓个半死。
溪乡之行原定于明天上午出发，车票民宿都定好了，可陈方疏这个状态她怎么放心走得开。
留家人一个人住院，自己出去和朋友们游山玩水，这种事换谁都狠不下心吧。
陈窈咬了咬牙，还是将不能去的信息发到群里，并主动补偿了退票损失的手续费，还在群里发了一个拼手气的大红包。
之前她最讨厌这种临出发前有事爽约的情况，但真到了自己头上才发现有些原因真的身不由己，换谁都不希望有倒霉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好在朋友们都纷纷表示理解，并没有怪罪她，除了徐云升发了一个意有所指的表情包，上面写着兄妹二字，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陈窈正想回怼两句，旁边的病房门忽然打开，她下意识抬头对上男人那道漆黑幽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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