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阴雨天，灵堂原本就很低气压。
他几乎没有干预过黎蔓的决定，只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边，也没怎么说话，但跟那十几个黑衣保镖之间又十分明显的有一条分界线。
他不屑于跟黎康一家人直接对话。
女婿的身份不便过多插手，他看似风轻云淡，隔绝在众人之外，一切交由黎蔓做主，但又时刻留意着她，就连刚才阻止黎颂砸伤黎蔓的那一脚也是他示意保镖动手的，什么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不存在的，在他这里根本没有那些所谓的公序良俗。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缺觉，这几天心神俱疲，让清贵的他多了几分戾气，淡漠从黎家人身上扫过的眼神狠绝冷厉。
然而转身面对黎蔓时，却又是细心温和的。
到了墓园，郁泠月跟韩临江站得近，远远看着黎蔓弯腰往旁边母亲的墓碑前放花，邵越川在她身后给她撑伞，雨伞大部分都罩在她身上，他自己半条胳膊都淋湿了。
尘归尘，土归土。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离开，郁泠月留到了最后，雨伞被风吹得倾斜，她扭头一看，韩临江也还在。
“韩医生，你没请到几天假吧。”
“明天就得走。”
“这么快？年前能结束医援工作回国过春节吗？”
“不好说。”
郁泠月摘下墨镜，远处的墓碑前只剩下黎蔓和邵越川，漫无天际的朦胧雾气中，两人站在一把黑色雨伞下。
抛开别的不谈，只看感觉，这两人其实挺般配的。
气温太低了，手冻得有些受不了，郁泠月打了个寒颤，换另一只手握紧伞柄，“临走之前，你得跟蔓蔓告个别吧。”
眼镜镜片上一层细小的雨水，视线模糊不清，韩临江只是说：“最晚明年春天也回来了。”
他先走，半分钟后，墓碑前的黎蔓和邵越川转身走下台阶。
郁泠月上前抱了抱黎蔓，“好好睡一觉。”
黎蔓说：“你的手好冰。”
“不够冰我还不摸你呢，”郁泠月往后退了半步，看向黎蔓身边的冷脸男，“你是不是斜了我一眼？”
邵越川丝毫不掩饰他的不悦，“她感冒了你负责？”
郁泠月摊手，“没问题啊，我不分日夜贴身伺候。”
邵越川明显很嫌弃她。
郁泠月心想，邵总这一点就不如好脾气的韩医生了，占有欲太强，连女人的醋都吃，好像除了他本人，其他人碰他老婆一下都是在触犯天条。
他父辈的感情秘闻，她了解不多但也有所耳闻。
搞不好，邵家还真有点变态的隐性遗传基因。
郁泠月把黎蔓拉到自己的伞下，两人走在前面，“陶简和章炀也走得很晚，十分钟前才走，那眼神……啧啧……不好描述，我怎么觉得，比起对方，他俩好像都更爱你呢，他们不会每天晚上关了灯之后什么都不做就抱头痛哭然后一起抱怨你不在乎他们吧？”
“我没惹你，干嘛恶心我？”
“逗你笑笑嘛。”
“哈哈。”
“比哭还难看。”
黎蔓把邵越川给她用的暖手贴给了郁泠月，她情绪很平，眼眶也是干涩的，“你钓鱼把脑袋钓坏了吗？我浑身上下哪里跟‘难看’这两个字沾边？”
“你这句话的自恋程度远不如我刚才猜忌陶简和章炀恨来恨去其实还是最爱你的那句，但我讲实话，你的发夹好丑，”郁泠月一看就知道这不是黎蔓自己买的东西，“谁买的？品味有点差。”
昨天下午黎蔓的发绳断了，邵越川去公司处理急事，回去的路上顺便帮她买了一个发夹，黑色基础款，她不觉得难看。
黎蔓握住伞柄，“你能不能不要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坏话？”
“偏心了啊，他瞪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
“我没看到。”
“你看到了，你又不瞎。”
“没看到。”
实在太冷了，郁泠月哆哆嗦嗦地挽住黎蔓，“我告诉你，企鹅拉屎是真的臭，臭得我发晕，但是有的是粉色的，拉在冰层上就是粉色的冰，拉在雪地上就是粉色的雪。”
“谢谢你，我晚上要吃不下饭了。”
“让你老公喂你吃，就吃得香了。”
“所以你瘦了十斤是因为没男人喂？”
“那倒不是，我自己吃也很香。海钓很累的，我不瘦才不正常。”
走到车旁，邵越川开口结束她们的聊天：“改天再聊。”
黎蔓被他塞进车里，只能降下车窗跟郁泠月说话：“我困得要睁不开眼了，先走了，电话联系。”
“睡好好，吃饱饱，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郁泠月跟她挥手。
车窗升起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雨里，淋几滴绵绵细雨不要紧，但她受不了这个窝囊气，没好气地对邵越川说：“把伞还我！”
邵越川上车前随手塞给她一把雨伞。
车开远后，郁泠月才发现邵越川丢给她的这把伞是坏的，伞柄被折弯了，不好收起来。
郁泠月：“……”
真无语。
*
到家时差不多是中午十一点多，两人也没吃东西，洗漱完就睡下了。
这几天邵越川和黎蔓都没怎么睡觉，天黑后，邵国安也没让人叫她们，少吃两顿饭又饿不死，睡不好才会引起情绪问题。
虽然两人今晚不一定会醒，但乔姨还是等到了凌晨。
她只负责小两口的三餐和打扫主卧，别的活儿都不用她干，邵家薪水给得高，一老两少也都很和善，从不对家里的下人乱发脾气，她当然要尽心。
乔姨没白等，看完最后一集电视剧，管家来敲门，说邵总请她过去简单做两份夜宵。
她晚上炖了鸡汤，也备了新鲜的蔬菜。
太晚吃饭不消化也会不舒服，乔姨做了两碗鸡汤馄饨，从锅里挑了些菌菇，又烫了几片青菜放进去。
乔姨擦擦手，刚准备把夜宵送上楼，客厅就传来了脚步声。
太太睡觉的时候，是不喜欢有人进主卧的。
客厅没开灯，楼梯上的感应灯贴着地面，灯光柔和，机器人像幽灵一样从暗处飘过来，“主人，嘿嘿。”
邵越川绕着它走，“半夜不要吓人，人有心脏。”
机器人说：“你老婆喜欢我这样跟她玩。”
她是说过看恐怖片解压，邵越川脚步不停，“我不喜欢。”
“我也不跟你玩。”机器人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滑走。
乔姨把盛着辣酱的小碟子放进餐盘，太太不爱吃青椒，但日常饮食喜欢有点辣味的菜，“邵总。”
邵越川端起餐盘，“你去休息吧，明天再收拾。”
乔姨指给他看，“外面下雪了。”
“是么？”邵越川扭头看向窗外。
深夜路灯照着院子，分不太清落下的是雨还是雪。
南川市每年都下雪，雪景再美，一个人看也没什么意思。
邵越川把两份夜宵拿上楼，开门关门的动静都很轻。
黎蔓是趴在枕头上睡的。
邵越川醒的时候她就醒了，他下楼的这几分钟，她一下都没动过，他出去时她是什么样，回来时她还是什么样。
这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整个人都睡迷糊了。
白天她刚闭上眼睛的几十分钟里，心绪紊乱，脑海里走马观花地闪过很多人和事，很累但睡不着，她想吃颗药，邵越川没让她吃，她要去客房睡，他也不让，她有点生气，身体贴着床沿远离他，没一会儿就被他拖进怀里。
那会儿黎蔓以为自己睡不着，又要失眠一晚，因为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睡不着的时候再细微的声响也觉得吵。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她没睁眼，但闻到了鸡汤的香味，“好饿……好香啊。”
“很烫，晾一会儿再吃。”邵越川把碗筷放到桌子上。
黎蔓懒懒地说：“那我再躺一会儿。”
“躺太久了，起来动一动。”
“不想动。”
邵越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先帮趴着睡的黎蔓翻面，再把她抱起来。
这几天，他不仅在忙父亲的后事，还要顾公司的事，中午到家也和她一样洗完澡就睡下了，没吃东西，她捏了捏他结实的胸肌，诚心夸赞：“你身体真好。”
她没用半分力气，捏和摸没区别。
“身体还是身材？”
“……一个意思。”
“抱着你走几步路而已，这就是好了？”邵越川坐到窗边的沙发上。
如此一来，黎蔓直接跨坐在他腿上。
她穿的是睡裙。
黎蔓立刻就松了搂在他脖子上的手，挣扎着要下去。
男人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握住她的脚踝，不会让她疼，但也轻易甩不掉。
“你看看外面下的是雪还是雨？”邵越川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另一只却已经手悄无声息地扶上她的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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