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是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
“你不是也知道我哪天过生日么。”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
黎蔓忽然回想起，结婚那天，双方都有填写身份证信息，“我是听你家司机说的。”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记住就行了。”杯子里还剩一点蜂蜜水，邵越川伸手摸了下杯壁的温度，凉透了，就没给她喝，“还想哭吗？”
哭过后心里舒服多了，父女一场，总要哭一次，但也就这一次了，黎蔓小幅度地摇摇头，从昨晚就一直哽在喉头的那口骨血消失了，呼吸恢复正常，沉闷的情绪也平缓了。
“对不起，刚才黎萤来气过我，我把对她的气撒在你身上了。”
邵越川没觉得她在发脾气，如果她能对他发脾气反而不会太让人担心，“能给你撒气，我也不算多余，是不是？”
“……你不多余。”她想，没有他，无论是心理还是体力，她可能都撑不下去。
邵越川刚拉开她，还没起身，就被她牢牢地抱紧。
他喜欢她依赖他的感觉，尤其是在十几分钟前她还是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漠然模样，这一刻却本能地需要他，想要留住他。
她蹙着眉问：“你去哪儿？”
“去找那个人蠢嘴坏的。”他其实是准备去给她倒杯水。
黎蔓不让他走，“她告状去了，不用理她。”
搂在他脖颈上的两条纤细手臂缠得更紧了，邵越川胸腔里这颗躁动不安的心随之柔软了下来，“你也跟我告状，她从哪里借来的包天狗胆，敢在你面前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克星？”
“没有，她没有这么说。她是小不是傻，我旁边还有柠柠，她一个人上楼，不敢真的激怒我，只是鄙视我虚伪罢了。我被气到了是因为看见她们就觉得生气，跟她们说什么做什么无关。”
这不是毫无理由的生理性厌恶。
叶芷母子每出现在她面前一次，都是在提醒她，她的家庭是裹着糖霜的砒霜。
邵越川没正眼看过那三人，在门口，他的视线也是直接越过黎萤往书房里看。
他低声问：“什么叫克星？”
黎蔓没吭声。
她逃避的自保反应又有了卷土重来的势头，在不露痕迹地往西装外套里躲，邵越川没有尖锐地撕开这层让她有安全感的外衣，只用手把她的小脸从衣服里挖出来，房间不冷，她刚哭过，长时间闷在里面会很难受。
雨声断断续续，黎蔓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不可闻：“不应该被生下来。”
滚烫的呼吸全吹在他耳边，他低头，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不存在，我怎么办？”
“我不存在，你就不能活吗？不是的，你的人生不会因为缺了我有任何改变。”
“你存在，所以这种假设不成立。”
亲人在还算年轻的年纪去世，本性善良的子女心灰意冷，怪谁都没有道理，只能怪自己。
“他是病逝的，跟你没关系，”邵越川跟医生面谈过，黎庭体检报告几年前就有问题了，但她母亲去世得早，“你妈妈她……”
黎蔓闭上眼睛，“割腕自杀。”
心头一紧，邵越川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你亲眼看到了？”
“嗯，那天早上我起床上学，她没有下楼陪我吃早饭，我去她房间敲门，也没有声音，就自己找钥匙开门进去了，浴缸里全是血……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看到会害怕，所以把房门反锁了，前一天晚上还交代阿姨只给我做一份早餐，也让司机等我吃完饭早点送我去学校不要迟到，本来我应该不会第一个发现的，那段时间她晚上要喝很多酒才能睡着，早上不常送我上学，我也习惯了她睡得晚起得晚的作息，可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我应该正常去上学的，却鬼使神差地上楼敲门，很想叫醒她跟她说说话……”
过去了很多年，她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
“蔓蔓姐，帮我开门。”舒柠在外面叫她。
黎蔓慌忙别开脸，邵越川等她整理好自己才起身去开门。
舒柠双手端着的餐盘放得很满，有司机从邵家送过来的多层保温饭盒，也有她洗好切好的各种水果。
邵越川接过来，是有点沉。
他没有放舒柠进屋的意思，舒柠也识趣地没有硬往里挤，在他关门前用手指了一下白色带盖小汤盅，“这是韩医生炖的花胶干贝鸡汤，我闻过了，很香，姐姐如果不想吃饭，喝汤也有营养。”
邵越川看着白色汤盅，意味不明地问了句：“韩医生炖的？”
他怎么记得被舒柠挡在门外的佣人说汤是厨房阿姨做的。
舒柠撇撇嘴，神秘地告诉他：“他做好事不留名，说是阿姨做的，但是被我发现了，而且整个黎家就只有他最关心姐姐，别人哪知道姐姐的口味偏好。”
“得送外公外婆回去了。”黎蔓作势要出去。
舒柠立刻举手，“我去送我去送。”
她一溜烟跑去了二老休息的房间，看着毛躁，做事还算靠谱。
邵越川右腿屈膝，用膝盖推着房门关上，汤一滴没洒。
黎蔓收拾干净书桌，邵越川把每份饭菜都拿出来摆好，“喝粥还是喝汤？”
掀开盖子，鸡汤的香味就漫出来了，鲜而不腻。
黎蔓尝了一口乔姨炒的菜，“喝粥。”
邵越川往她的碗里放了一只勺子，“我也会炖汤，晚上等人都走了，我也给你做。”
“晚上你回去睡吧，这里睡不好，你真的不能再熬夜了。”
“我身体好。”
“铁打的身体也不能连续几天不合眼。”
“你在我旁边，我就能睡好。”
他眼底的疲倦藏不住，黎蔓抬眸看着他耐心地帮她挑走肉末里那些她不爱吃的青椒碎，让他回邵家休息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
这场雨下下停停，一直延续到了第三天。
骨灰落土的时间是提前订好的，送葬的亲友会直接去墓园。
安静了两天的叶芷死死抱着遗照，坚持要上车同去，否则就不许黎蔓带走骨灰。
黎蔓穿着一身黑色衣服，长发挽在脑后，胸口别了一朵白花，清冷的眉眼淡得没什么波澜起伏，“允许你和你的两个孩子跪在灵堂哭一哭送他最后一程，我已经很给你脸了。”
叶芷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气氛僵硬，黎康开口劝道：“蔓蔓，你也不想在最后一天闹得太难看让你爸走得不得安宁，叶芷身份尴尬，但情有可原，看在她在你爸病重后忙前忙后的份上，你们各退一步，她只送到墓园门口，不进去。”
黎蔓冷漠地看向外面的雨幕，“那就不葬了，正好外面在下雨，干脆把骨灰扬了算了。”
叶芷猛地回魂，跌跌撞撞地朝黎蔓扑过去，被保镖拦住后，不顾形象地撕扯保镖，丧失理智失控吼道：“就当他对不起你妈，但他没有对不起你！你不肯让步，他就没有公开我和孩子的存在，对外你是他唯一的女儿，该给你的，他都给你了！”
黎蔓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你还敢提我妈呢。”
话音没落，她就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叶芷憔悴的脸上。
谁都没料到黎蔓会不顾体面直接动手，距离最远的双胞胎最先反应过来，妹妹黎萤失声大哭，哥哥黎颂拎起一盏长明灯就要用力砸向黎蔓。
有人一脚踢在他右膝的腘窝，他瞬间脱了力，整个人往地上跪。
黎萤急忙扶他，也被拽着跪倒在地。
“喜欢哭就跪着目送，求他保佑你们下辈子投个好胎。”邵越川从两人身边走过，冷冷地扫了一眼挡在叶芷面前的保镖，“拦不住一个女人和两个蠢货的废物以后就不用在邵氏做事了。”
保镖颔首，没让不相干的人再多接近黎蔓半米。
邵越川轻轻揉了揉黎蔓泛红的手，接过保镖递过来的黑色雨伞，“走吧。”
黎蔓抱起骨灰盒，和他并排往外走。
黎康面色铁青，叶萧觉得那一巴掌打的不只是叶芷，她脸上也火辣辣的。
韩临江温声劝道：“大哥，大嫂，蔓蔓和她丈夫才是最有资格安葬二哥的人，闹得太难看，你们面上也挂不住。”
他从不在黎家的任何大小事上主动表态。
黎康讽刺他：“你倒是会见风驶舵。”
紧赶慢赶才在最后一天赶回来的郁泠月看向韩临江，他还是温文尔雅的气质，再难听的话砸向他，他也风雨不动，眉头都不皱一下，大概是雨天阴冷，他看向黎蔓的目光藏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忧郁潮湿。
再看外面撑伞护着黎蔓上车的邵越川。
郁泠月不是第一次见邵越川，距离她上一次在某个酒会上见到他甚至没有过去太久。
商业应酬，他来者不拒，但又给人一种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矜贵疏离感，似乎也没什么东西值得被他放在重要的位置对待，很难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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