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看向他，终于开口，回应着他先前的话语：“村子里，难道就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吗？没有一个不该死之人吗？河这岸还有个一桥之隔的邻村，因为割据分离，有多少亲人在等着相见，却要一个个都失去亲人吗？”
“若是疫病四起，你又能确保不被影响吗？”
“既在这里看得分明，大可以放出风声，煽动舆情，引发恐慌动乱，扰其内部。”
乐嫃知道，可能他也在等一场疫病。
“霍恂，”她问，“他不做人，你也要不做人吗？那些不都是你以后的子民吗？”
第85章
话音落，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瞥见他胸前那片暗沉的血渍上。
那处衣料被剑尖挑破，洇开一片深褐，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边缘已经干了些，结出一层暗色的硬痂。
停了停，她又轻轻移开视线，目视到他腰间的那柄长剑。就在不久前，剑锋出鞘，锋利地刺破了肌肤。
她也没有想到，她的第一剑，刺伤的是霍恂。
乐嫃想起霍恂迎着剑刃说过的话。她那时握着剑，心里陈杂着太多东西。可此刻，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翻上来，她忽然觉得，他或许是懂她的。
倘若是换个场景，若是还在那个院子里，她或许会忍不住纵容自己，让自己悄悄依靠他。
他看到她曾经想要的东西。他又知不知，有人盼着他持剑而来，像那帐子一样，划开一道可以吹进风，透过阳光的口子，结束提心吊胆的生活。
她是如此希望他的剑足够锋利，又希望它能锁在剑鞘之内。
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
乐嫃的目光回到他脸上，一晚上没睡，他神色不算好莫名地她好似又看出他的几分狼狈来。
乐嫃别开眼，缓缓道：“这柄剑不是只能用来杀人。”
“也许村子里的很多百姓，都在等着你。都在等着你用这把剑，保护他们。”
霍恂浑身一僵，第一次有人在他身上用保护这两个字。
他看向那片乱葬岗，脑海里画面一幕幕划过，那些拳头落下来的时刻，石子砸过来的时刻，遭受冷眼的时刻……又想到那些人既害怕又贪财，偷偷摸摸来遍寻遗财扒尸体。
有一类人，非穷凶极恶，平日里倒也老实本分，可一旦世道乱起来，一旦无人管束，他们便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们愚昧，自私，随波逐流，成为一次又一次的帮凶。
战乱会激起他们骨子里的恶，他们亦能有意或无意地酿成更多的损失与恶果。
天下未定之时，这些人不值得花太多功夫去感化、去教诲。
他们的死亡，有时候比活着更有价值。
屠尽曹家那天，他其实想杀的人远不止这些。那些助纣为虐的，虽是布衣，却并非那么清白无辜。
霍恂始终这样认为。他盯着这些他认为没必要活着的人，可以被牺牲舍弃的人。他一味地攻城掠地，朝着最高的目标而去。
如今，他又被迫将一直聚焦的视线转移，看到了更多的人。
霍恂看着乐嫃的眼睛，直到现在，他仍然能从她的眼中看见自己。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指尖触到剑柄，剑穗上的珠子滑下来，轻轻打在他手臂上。
胸口处的伤口仿佛疼了起来。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半晌，在乐嫃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时候，霍恂道：“你再信我一次。”
乐嫃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如果可以，她想信他每一次。
在来东线之前，她是愿意完完全全地信任他的。而现在，她又要再赌一次。
乐嫃声音平静：“回营吧。”
说着，乐嫃越过他，踩住马镫，手一撑，身子轻巧地翻上去。
霍恂落在后面，攥了攥拳头，心绪沉重。
回到营地，营地整体后移了两里地，帐子也已经换了一个。
卢进手下的将领听闻河岸烧尸，来寻霍恂。霍恂吩咐了两句，让他将烧尸的消息放出去。
将领看了眼霍恂胸口红到暗沉的衣服，早晨的事迹有所耳闻，遂关心一下，见霍恂毫不在意，将领略安心，最起码伤口没事。
他接着委婉提醒乐嫃在此会不会不安全，毕竟是军营，离战场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开始打起来。再者，又有疫病风险，军营而今皆严格把控进出，无人敢做出绝对的保证。
霍恂自有主张，念及这次疫病防治都是由他领导，将领没再说什么，退了下去。
乐嫃在帐子里，她的东西都搬了进来，包括那柄长剑和袖箭。
霍恂进来，先走到水盆边净了手，而后解了外袍，搭在架上，又褪了中衣，赤着上身。
乐嫃看到他胸口的伤。
剑尖斜斜划开一道口子，约莫两寸来长，边缘凝了一层暗色的血痂。血迹沿着胸腹淌下去，干在腰际，一道一道，褐色的，瞧着触目惊心。
不是重伤，也绝不如霍恂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乐嫃抿唇，她没想伤他。
赵谌就在对面，她知晓轻重缓急，这时候霍恂若是损了筋骨，或伤及要害，又岂是损失一员大将的事情。
霍恂清洗好伤口，站在桌前翻出了个药瓶，拔开药瓶就将药粉洒了上去。
收手之时，霍恂抬眼，看见乐嫃正看着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自然是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的。霍恂想着。
乐嫃还是问了一句：“伤势还好吗？”
霍恂闻言，阴了整夜的心情有所回升，只乐嫃似也看出他的情绪，接着补了句：“不影响你打仗吧？”
他不管这些，霍恂大步朝她走过去，在她跟前驻足，让她看清楚。
药粉的味道浓郁，混着残余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霍恂直直看着她：“皮外伤。”
乐嫃“嗯”了一声。除了胸口处的伤，实则他左脸上近距离也能看出一些被扇了巴掌的浮肿，皮糙肉厚的，不甚明显。
霍恂握住她的双臂，目光沉沉，压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乐嫃，再信我一次。”
乐嫃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得不到她的回应，她的沉默对于霍恂而言，像一堵柔软的墙。他只怕她心里已经做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决定，这让他惴惴。
他看着她的眉眼，忽而掌着她的脸，低下头亲住她。
唇瓣相触的一瞬，霍恂心头颤栗。
实则还不到两天，从送她走算起，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却像隔了好久，好远。
昨天送走她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感受，踩在空中，捉摸不定。
碰触后又分离，霍恂已感受到顶在胸前的力道，他又不舍得松开她，与她额抵着额。
一想到她折返过来是不放心他，来担心他的，霍恂就觉得心如刀割。
倒霉么，也倒霉。昨天摸清了沉淀尸体的位置，才用长杆将尸体从淤泥里翻出来，就被她撞见了正着。偏偏是那个时候。
可现在又好像多了丝庆幸。
乐嫃却感到几分难过。她很少这样，她的目的一直以来是那样单一而明确。她终于想要为自己努力向前看，尝试新的关系时，又变成了这样。
霍恂看见了她眼中的泪花，下眼睑微微鼓起一道湿亮的弧线，牢牢地稳稳地框在了眼睛里，随即又渐渐平缓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那没有掉下来的泪，却好像重重砸在了他心上，比落下来还叫他难受。
霍恂紧紧抱住她，将她揽进怀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一只手从她后腰收拢，另一只从她后颈滑下来，绕过她的肩，把她整个儿箍进怀里，箍得严严实实。
他知道，他若真的那样做了，他若再次让她失望，她要恨死他了。
想他曾经还想过她为何不恨他。她那副安安静静，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让他觉得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现在他一点都不想要了。
她若恨了他，她是绝对不会回头的，她绝对不会再让他走近她。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她可以忍，可以等，可以守着一个念想很久很久，可一旦那个念想碎了，她转身的决绝比谁都利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他看向后面放在架子上的剑，泛着一点冷幽幽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正冷冷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
霍恂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额角的发际线，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给我一次机会。”
乐嫃沉默着，闭了闭眼，睫毛轻颤。
就在今日，药材运过来了。
车队是下午到的，车上码着一只只麻布口袋，即便口子扎得严严实实，那股浓烈的药香还是隔着布缝往外钻。
乐嫃瞧着一袋袋的药材，想到桥这侧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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