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百姓本是一脉水土养出来的，平日赶集、探亲、婚丧嫁娶，往来不断。如今虽因割据分离，桥头设了卡，可人心是拦不住的。若有胆大的绕道走，若有惦记亲人的偷偷过，那么倘或那边起了疫病，桥这侧的村子便是头一道关口。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防住疫病，其他的都可以容后再议。
乐嫃提到这事时，霍恂随手放下药材单子，他对乐嫃笑了下：“暴雨时就吩咐下去了，严格把控，严禁任何形式的人员往来，亦挨家挨户发过避疫的方子。”
他张了张口，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那么不堪。”
乐嫃移开眼，她承认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霍恂：“桥那边，我明日去看看。”他顿一下，“你要是想去，和我一道。”
随着烧尸一事的传播，连带着对疫病的恐慌也一并传播了。先是河岸上焚烧尸首的烟柱被人瞧见，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尽皆知。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连个走亲串友的都见不着了，冷清得像回到了暴雨那几日。
发烧生病者人人避之不及。村里人慌起来，把病人往屋里一锁，谁也不敢近前。军营里也没能幸免，几个兵卒先后发起了热，被军医隔离在营后一处单独的帐篷里，不许旁人靠近。
第86章
天刚蒙蒙亮，两人出了营，沿着官道往村子而去。
各自骑马，路上几乎无话，霍恂三五不时看她一眼，手里控着缰绳，维持着齐头并进的速度。
军令如山，早已养成了令行禁止的默契，而村中老少皆有，以防万一，村子比他营中的布防还要严密。
第一道岗哨设在村外三里处，两个甲士持刀而立，见了霍恂便无声侧身让路。第二道在村口老槐树下，设了拒马，只留一人宽的缝隙。第三道便直接拦在桥头，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凛，不许任何人靠近桥边。
乐嫃离着几步远，看着霍恂指挥几个兵卒，一件一件吩咐下去。
兵卒领了命，躬身退下。霍恂回身第一眼没有瞧见人，内心慌了一息，脚步已抬了起来，四下里逡巡张望，在不远处棚子底下寻见了乐嫃的身影。
棚中坐着两个郎中，一老一少，面前摆着药炉与成捆的艾草，药香袅袅，混着艾叶的苦味弥漫开来。乐嫃正与其中一位郎中说些什么，霍恂见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还未近前，便听得老郎中的声音。
“没有得病的，措施做得早，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些日皆按部就班地防范着。村里人也听话，让煮水就煮水，让熏艾就熏艾，让不串门就不串门。如今村里一个热症也没有。”
两个郎中见到霍恂，忙拱手行礼。
衣角相触，乐嫃只觉得身边又站了个人，肩臂几乎挨着她的肩臂。
霍恂朝两个郎中点了点头，语气如常，介绍道：“这是我夫人。”
两个郎中闻言，又是一拱手，口称“夫人”。
霍恂环顾了棚中一周，问：“药材还有多少？”
其中年轻的郎中应声，取出一纸单子，双手呈上。
乐嫃则往里走着，另一位郎中跟在她身侧，絮絮地说着方才乐嫃问起的，村中近日的情形。
郎中一边说，一边惊讶乐嫃怎么这时候来这里。
乐嫃顿，道：“是来帮忙送药材的。”
提起这个，郎中便说起药材调度一事，村子里的药材十分充足，又说这里离战场近，要注意安全。
棚外面传来车轮声。
霍恂还在和年轻郎中说话，乐嫃经过，听见他们在讨论药材的配伍等问题，年轻郎中频频点头。
外面，几辆牛车拉着药材到了，几个兵卒正在卸货。乐嫃走过去，帮着搬麻袋。
“夫人不必——”一个兵卒慌忙要拦。
“我搬得动。”乐嫃笑了笑，弯腰去提麻袋。
还未走到棚口，霍恂从里面出来，要去接乐嫃手中的，乐嫃侧身一让，没给：“不用，不沉。”
霍恂没再坚持，行到牛车旁扛下几个麻袋药材。
旁边还有半车的石灰，待都卸下来之后，霍恂招呼着人按户发放药材。
霍恂和乐嫃一并过去，趁此巡查各处情况。他始终不让乐嫃走在最前面，便是到了人家门前，也让乐嫃在后面负责整理药材，将药包按户数分好，递到他手上。
几个孩童被大人拘在院子里，不许出来乱跑，见有人来了，也不叫嚷，只趴在矮墙上，一双双眼睛往外看，安安静静的，带着几分怯意。
霍恂问及家中情形，老汉一一答了，末了拉住他的袖子，颤着声说，他家老二在桥那头，几天没消息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霍恂沉默了一息：“桥那头，药材、方子，能送过去的都准备着送过去。只是人不能往来，你也知道，这病过人，一旦开了口子，桥这侧的村子便保不住了。”
老汉连连道谢，松开手，抹着眼睛退回了院子里。
一家如此，两家如此，一条巷子走下来，近半数皆有亲人在桥那头，恐慌和担心萦绕着，求着去救救他们。
乐嫃听了一整个巷子，从巷头到巷尾，脚步越来越沉。那些哭声、问声、叹息声，一声一声落进耳朵里，压在心口上。
到中午，两人坐在村口一处亭子里吃午饭。亭子不大，四角有些旧了，顶上的茅草被前几日的雨打湿过，泛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
霍恂看她：“我送你回去。”
他是不放心别人送她了，他要亲自送她坐上返程的船只。他没说具体的时间，实则按他的意思，现在他就想送她走，多拖一日就有着一日的不确定。
乐嫃一时没应声，只低头吃着饭，筷子夹起米饭，慢慢地往嘴里送。
她道：“军中不方便，我来这里帮忙吧。”
霍恂默然，他把碗放下。
在这之前，他都对自己十分自信，料定举措得当，绝不会在东线一带传染疫病。
纵有万一，他亦早已备下万全之策。然他素有把握，认为这最后一手的安排，不会有动用之日。
现在，却不想她留在这里。
“回去。”他道：“若你不想待在渝州，就回洛阳。霍烜和你妹妹也都许久不见了。”
乐嫃没有抬头，这是极有诱惑力的，特别是在巷子里听了那么多之后，她格外想念和牵挂远在洛阳的亲人。
人太脆弱了，不知哪一日就是意外，活着，如此不容易。
霍恂继续：“尚不知赵谌下一步动作，军中复杂，需你告知曹力。既答应你了，我不会食言，不需要你在这里监视。”
须臾，乐嫃终于抬头看他：“三日后我就走。”
三天，不长也不短。霍恂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应了下来。三天也够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接着亲自送她回去。
午饭没有吃完，卢进过来了。他的左手臂还吊在布带里，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仍带着伤后的苍白。他是坐车来的，车停在村口，亲兵扶着下来。
先前他和霍恂做了妥协，霍恂负责东线，他则坐镇城中。如今疫病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各处百姓都很不安，虽则当初霍恂已和他说过，他也见识了霍恂的手段，东线的举措亦会一一告知他，然而卢进还是放心不下，定要过来一趟。
见村中井然有序，卢进霎时觉得自己又败了一回。
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卢进知道，他那时候的状态，顾着城中，顾着世家，顾着赵谌，顾着东线，顾着霍恂，哪一头都顾不周全。若是让他来做，绝做不出霍恂这般。
他知道霍恂要什么。
暴雨那天，霍恂开出的条件，他至今仍记得分明。他当初退了一步，剩下的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
他想起父亲从渝州回来时，说北地的皇帝野心勃勃，不知道能相安无事到什么时候。彼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多虑。如今再回首，方知父亲所言，竟无一句虚妄。
城中世家已有多数倒戈霍恂，皆道不必再作无谓坚持，且霍恂行事，亦不似传闻中那般残暴。
他们需要霍恂，需要霍恂帮他们守住家园，渡过疫病的难关。卢进并非不知，只是心底尚存一线希冀，不愿去细想罢了。
卢进叹了口气。
父亲在世时，世家之间的矛盾便已隐隐露出苗头。卢横有意加以修正，然天不假年，未及着手便已撒手人寰。他接手之后，勉力维持，百般弥缝，却愈维持愈见离散。非但未能了却父亲的心愿，反倒令各家之间愈发离心离德。
三人坐在亭中。
虽已听梁怀致说起过，此番前来，亦是应了梁怀致之请，顺道打听乐嫃安危，可眼下亲眼见着乐嫃，卢进仍不免讶异。讶异于她竟忧心至此，竟要亲身来陪霍恂。
霍恂没有避讳乐嫃，告知卢进东线情况和后续安排。卢进听罢，心中有了数，见霍恂未曾提起那桩事，他也便默契地按下不提，心中想着等风波过后再作详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