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去桥头看了看，离得很远，看到桥那头有零星的几个人想要进来，但却靠近不得。
先前，村中主事者来求助，已尽数告知应对之策，现在更多的药材投了过去。卢进远远看着，沉默良久，终是感慨了一声：“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两个时辰后，结束了在村子里的事务。
前两日，村中百姓原还好奇，来的怎会是北地的皇帝，可到了疫病关头，谁也再顾不上想这些了。今日得知卢进与霍恂交谈，二人神色之间颇为相得，百姓们心中反倒更安定了些。
这厢，一行回到军营。
卢进与自家将领见面谈话，眼见日头偏西，暮色渐沉，帐中已点起了灯。
秉持着当初的分工，卢进还要回去稳住大后方，安抚百姓，免其过于恐慌，以致生出混乱。
走前卢进想了想，对霍恂道：“夫人若想回去，可随我一同回去。”
霍恂神色如常，直接道：“不麻烦将军了。”
卢进便不再说，只拱了拱手，带着自己的人上了车。走前看了眼熟悉的军营，他也在想着尽早回归沙场。
车马辘辘地驶出营门，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乐嫃想去村子里待两日，霍恂沉默，不是很赞同。
他不能时时过去，军务在身，须得留在营中。他希望乐嫃待在他身边，抬眼便能看见，伸手便能触及。
僵了半晌，他终是让步，只同意明日白天让她过去，傍晚之前必须回来。
乐嫃应了，没再争。
入夜，营中灯火渐熄，只余中军帐中还亮着一盏。
霍恂坐在榻边看着她，乐嫃已经躺了进去，背对着他，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明日若觉着不对，就早些回来。”
少息后，乐嫃道：“好。”
霍恂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抬手将帐中的烛火熄了一盏。
他侧过身来靠近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第87章
手臂环过她的腰，霍恂有几息没动作，轻轻搭着。
至少没有被拒绝。他这才贴过去，鼻尖埋进她后颈的发间，嗅到她身上的气息。
霍恂：“睡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随着身后贴着的温度一同被感知。乐嫃看着军帐的帐壁，帐外有夜风掠过，吹得绳索轻轻作响。帐子里静下来，她闭上了眼。
第二日，桥那头村中和临近驻扎的军营里的病患者持续增多。幸而，桥这边一切如常。然霍恂终究不放心，提前在下午去接乐嫃。
离死亡越近的时候，反而心静了许多。乐嫃一日里充实，分药、记账、安抚百姓、与郎中核对药方，从早忙到午后，竟没觉得怎么累。
这时看见霍恂穿着软甲过来了，她意外之余，又不知道是什么感受。乐嫃清楚体会到，霍恂的防范措施非常完善，她也惊于霍恂的心思缜密。
霍恂大跨步走向她，格外眼尖，握住她的右手抬起来。她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红痕，细细的，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泛着些微的红。
“手怎么了？”
乐嫃抽回手，将手背翻过去，之前还滚了滚血珠，现在早就没什么事了，“不小心被竹篾划了道口子。”
正说着，一位来棚中帮忙分药的青年，见到两人很激动。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过来，朝乐嫃和霍恂深深一揖，口中道着谢。
说着说着，提到“霍恂怕下雨天”一事，语气里满是动容。
此事原貌是逢下雨天，霍恂会梦见那些遭受水患的百姓，更担心雨后变故，民不聊生，是而畏雨。
乐嫃泰然自若，不露声色。这是她上午时候和郎中谈话时随口散布的，未成想已然流传开来了。
霍恂听明白了，他没否认。两人回程之际，他也没提这个，乐嫃自也不会提及了。
马蹄声不紧不慢。
霍恂瞥着她手背上的划伤：“凡事不要逞强，量力而为。你还得回去。”
乐嫃变了握缰绳的姿势，手背朝里，掩了过去：“我知晓。”
她问：“赵谌那边情况如何？若他们不加以控制，疫病亦要扩散。”
“有人口流动，不可避免。”
霍恂看向她，目光沉静：“你要知道，这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只能未雨绸缪，闻风而动。”
霍恂想，也好。让她看一看无能为力，力不从心，不是什么都能管得了的。
晚间时候，乐嫃在帐中看舆图，她在上面画了条线，是从起源地开始往外传播，最可能出现疫病的地带。
不止东线。若赵谌的目的是扩散疫病，整条边界线都要预防，还有一些可能被忽视的地方，看似不起眼，却容易成为缺口。
也许霍恂也能想到，但她还是仔细画了出来。
霍恂巡视回帐，到案边看到那条红线，目光一顿：“这是什么？”
乐嫃解释一番，又指着几处特别标注的地点，“这几个地方虽然不是边界，却更要留心。”
乐嫃不得不去思考得更多，比如如果那些近距离接触过疫病，又因害怕急于逃离的人会往哪里去。
而赵谌有没有可能利用这种心理，使得防不胜防，甚而若命感染者故意而为，从此处越过，那便更棘手了。
乐嫃无奈，可无可奈何：“为了阻止不可控的扩散，只能这样做。最好能尝试与那边达成共识，可以帮助他们控制疫病。”
霍恂听她考虑起人性中的变量，又和他的决定有所差别。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深深看着她，烛光在她眉眼间跳动着。
乐嫃觉得大有可行性，亦重要至极：“赵谌这般行事，显然不在乎这些郡县的民心，原就属于同一片土地，想必已经暗生归心。与其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染疾之后再去相救，不如主动些，在这之前就设法拉拢。”
霍恂依旧望着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子上，修长的一道，占据了小半个军帐。
直到乐嫃没有听到他任何言语，转过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霍恂转到舆图上的标记，他赞许：“思虑细致，应当采纳。”
他拿起舆图仔细看了许久，每一处标注都直观明了，完全可以直接投入使用。他道：“我会派人将此图送至卢进手中。”
乐嫃点头，她已然思考得晚了些，并不清楚能不能有用，可也得先做了才知道，而今能有所帮助足矣。
到歇息时候，乐嫃习惯性摸了摸枕下，指尖空空，没有摸到药瓶。
案前坐着的霍恂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道：“在我这里。”
他手里正拿着那只盛安神药的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慢慢把玩，忽地说了句：“这个得分我一半了。”
乐嫃抬眼看过去，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只药瓶上，眉心微动，思索他这句话的含义。
他已淡定道：“下雨的时候吃两粒。”
帐内霎时没了声，烛火摇动。
乐嫃将枕头放回去，大方表示：“这瓶都给你了。”
霍恂笑一声。
桌案上那幅舆图还安静地铺着，墨迹已干，是应霍恂要求，她又绘了一幅简易版，供他参考。
指腹抵着瓶塞，收进袖中，他再忍耐不下了，豁然起身，凳子向后一挪，发出一声轻响。
他现在就要亲她。
他深信无疑，她注定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这日夤夜。
营中灯火多已熄了，只余巡逻的兵卒踏着夜色来回走动。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巡逻的士兵急忙去找霍恂。
有尸体和被污染的衣物用投石车投到军营。
多亏霍恂早几日便命军营后撤，那些尸体与衣物尽数落荒地之上，未及营中半步。
巡逻的兵卒们远远看着那一地狼藉，既惊且惧，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只觉得霍恂料事如神。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乐嫃难以置信地浑身发抖，没想到有人能恶毒到如斯地步。
霍恂披衣起身，伸手摁住乐嫃颤抖的肩膀，沉声叮嘱：“好好待着，不要出去。”
帐外，火把次第亮起，将营后那片空地照得通明。
地上的尸首横陈，皆是染了疫病之状。可细看之下，那些尸首颈间、胸口，多有刀剑之伤，分明是被人所杀，而非病故。
疫病未夺其命，倒先死于刀下。如今又被人当作攻城的器械，抛了过来。
霍恂的脸色在火光下冷得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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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谌早已弃营后撤。新帐中，他悠闲地坐着下棋，一手执白，一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博弈。案上香炉里燃着一缕沉水香，烟线笔直，久久不散。
前线打探的消息一封封递进来，他一面听，一面不紧不慢地落子。
探马报说，霍恂营中早有防备，尸首与污衣尽数落在空营之外，未伤分毫。赵谌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棋子落下，发出清脆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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