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日，她会凭着自己那股韧劲儿跨过去。
可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心疼着，怜惜着。
手里的长剑想要守护眼前的人，也会杀了仇敌。
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霍恂：“我会杀了他。”
乐嫃看着他。
霍恂伸出手，在她泛红的眼尾抹了下，他的心软烂成一团，酸胀又带着点难言的期盼：“换作旁人，未必有你这份胆气。”
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晃着。
霍恂神色认真：“我替小弟小妹谢谢你。”
尽力救过他们。
不像他，废物一个，毫无用处。
他何尝没有恨过自己，爹娘的补偿钱没有要回来，留在家中的弟妹还出了事。
他怎么那么硬骨头，要是下跪服了软，是不是就能早点回家去，就不会出事了。
乐嫃鼻尖酸起来，方才在医帐里忙了那么久都没抖过的手，此刻却微微发起颤来。
她别开脸，睫毛已经湿了，眼前那点灯影晕成一片模糊。
霍恂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侧脸，轻轻将她的脸转回来。烛火摇曳在他的指缝间，他俯身下来，轻而短暂地吻了吻她的唇。
他却还是尝到了一颗眼泪，睫毛一颤，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落进两人相贴的唇间，咸的。
身上盔甲未卸，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响。帐外已有将士在催，没有太多的时间，他还得走，她也不能再留在这里。
霍恂摸了摸她的头发，掌心在她发顶停了一停：“睡一觉，明早就送你走。”
第二日清晨，乐嫃坐上了回去的马车，霍恂未能赶回。
马车辘辘地驶出营盘，往东线外去。
到要驶出东线时，乐嫃听见一阵马嘶声，从开着的车窗里她看到远远一处坡上，霍恂骑在马上，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那身影一点一点远了，慢慢缩成了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乐嫃缓缓收回了目光。
-
城中恐慌情绪不断蔓延，据说疫病已传了好几个城池。在这些声音里，乐嫃坐上了回渝州的船只。
这日午后，船要靠岸了。
“阿姐！”
乐嫃凝眉，怀疑自己听错了，紧接着又是两声“阿姐！”
她定睛往岸边看去，人群里有一人正朝她挥着手。
正是乐焕。
第91章
江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如今渡口处已禁止两岸百姓互通，岸上甲士林立，将渡口围得严严实实。
乐焕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一只手高高举着，朝她挥了又挥。
只听又一声：“阿姐！”
乐嫃又惊又喜，随后却又是疑惑，焕儿怎么会跑来了这里？从千里之外的洛阳宫城内，一路到了这江边渡口？
船刚靠稳，乐焕便跑了过来。她跑得急，裙角被江风吹得翻卷，绣鞋踩在石阶上，险些绊了一跤也顾不得。到了近前，她上上下下将姐姐打量了一遍，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眼圈已经红了，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阿姐你没事吧？”
她说着语气重了，咬牙：“坏死了，他真是坏死了，为什么把你带过去，那么危险！”
乐焕一把将乐嫃紧紧抱住，话说到后头，哭腔都出来了。
乐嫃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柔声道：“我没事，我没事。”
莫名地，乐嫃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不真实，只是一江之隔，天上人间。
她竟在这里看到了焕儿。
乐焕闷声，鼻子有点堵：“阿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正说着，曹州牧也过来了。方才乐焕跑得太快，他没跟上，此刻见姐妹二人抱在一处，没有走近。
乐嫃抬眼看见了他。
乐焕也察觉到了，松开乐嫃，退后半步。
曹州牧这才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乐嫃叫他不必多礼。曹州牧侧身引路，道：“院子已经备好了，娘娘好生歇一歇脚。”
乐嫃：“有劳了。”
曹州牧惯会眼色，见她们姊妹二人有话要说，将二人送上马车，便没有多打扰，又去吩咐人将行李装好。
马车辘辘行起来。
乐嫃细细看着她，总觉得比她走时消瘦了些，也有哪里不一样了。
原说着有话要和她说的乐焕还没有开口，乐嫃已忍不住问：“焕儿，你怎么会过来这里？谁带你来的？”
乐焕更是要禁不住落泪了，一手挽着乐嫃的臂弯，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偎过去。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抹了两回，才慢慢坐正了身。
“我想起来了。”乐焕道。
她重复了一遍：“阿姐，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乐嫃怔了怔。从前她很不想乐焕恢复记忆，如今她又觉得当时自己是否保护得过了头。恢复记忆谈不上好与不好，但她知道乐焕是想记起来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稀里糊涂地活着，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那些空白搁在那里，一辈子不去碰。
“也好。”乐嫃喃声：“想起来也好。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又头疼了？”
乐焕摇头，摇得很急，语无伦次起来：“我听到有疫病，我很担心，很害怕，很害怕……我要过来找你，等着你，陪着你，我不想一个人。”
“阿姐，不要留我一个人，我要和你一起。”
想说她来这里不甚妥当，行事有些冲动，可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下了心疼。恢复记忆她不在身边，那么悲痛的记忆，焕儿要一个人消化承受。
乐嫃揽住她，替她抹眼泪：“不会了，以后不会了，我们不会分开了。”
听到这话，乐焕在她肩头放声痛哭。那哭声闷在乐嫃的肩窝里，一抽一抽的，把记忆恢复以来攒下来的害怕、无助和悲伤，全在这一刻倒了出来。
乐嫃抚摸着她的背，她心里难过得很。她是如此懦弱，曾想用死去逃避去解脱，要给在意她的亲眷留下多少的伤痛。
她不住地小声安慰乐焕，拿帕子替妹妹擦了脸，又理了理她哭乱的鬓发，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乐焕哭得眼睛都红了，眼泡肿着，鼻尖也红，终是止住了。她靠在乐嫃肩上，缓了一会儿，带着哭后的鼻音道：“我还有事要告诉阿姐。”
提到这个，乐焕的神色黯淡下来，随即又浮起一层掩不住的愤恨，咬着唇，一字一字地道：“王章、王章他和黑衣人认识！”
这句话落下来，乐嫃皱起眉：“什么黑衣人？”
刚说完，她立时意识到了，神色一紧：“伤你的黑衣人？”
乐焕表情凝重，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乐焕又有点想哭了，她皱着鼻子忍了忍，道：“他已经被关起来了，在洛阳。那个黑衣人死了。”
乐嫃没想到这些时日洛阳也发生了这么多事。
问及细节和原委，乐焕道：“我去找他的时候，听到他和屋里的人谈话。”
她隐约听到“霍恂”的字眼，鬼使神差要离开的脚步停住了。里头的声音压得低，她听得不甚清楚，只零零碎碎捕捉到“疫病”“南境”几个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听下去，屋里忽然没了声。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门猛地开了。一个身影窜出来，她的双手被缚在身后，肩膀被人死死压住，整个人被迫伏低下去，几乎要被摁到地上。
王章看清了人，急声道：“住手！”
男人没有松开，眼里杀意毕现，分明是要杀人灭口。王章亲自上前，将乐焕从他掌下救出，拉到自己身边。
王章说出了乐焕的身份，言明是皇后的妹妹。男人没说话，眼里的凶狠还没散尽，但也没有再扑过来。
王章问她过来多久了，有没有事，又给她赔了不是，是一场误会。偷听理亏，乐焕揉着被攥疼的手腕，旁边还有人一直盯着她，她心里发慌害怕，只说刚到就突然被这人撂倒了。
男人走后，王章同她进屋，问她都听到了什么。乐焕看他神色，便知道他已识破了自己的谎话，索性反问他，男人是谁，南边会有疫病是怎么回事。王章沉默着，没有答。
这时男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在外面催王章收拾东西，说要走了。乐焕问他要去哪里，没有得到回复。
男人对她态度极差，拿着匕首对着她，嘴里还警告着什么。
王章出去和男人谈话。乐焕在窗边看着，男人发现了她，掏出匕首。阳光照在匕首上，明晃晃的，又折射到他脸上。过亮的一道光束打过来，将他脸上其余地方衬得暗了下去，只剩那双眼，阴恻恻地亮着。
乐焕见过这样的杀意，好像也见过这样的眼睛，左眼眼尾上下眼皮之间有一道疤。
她被那匕首隔着老远一刺，竟觉得皮肉都跟着一紧，迭迭后退，脚下绊了一下，直接坐在了地上，后脑“咚”地磕在桌腿上。
记忆纷至沓来，乐焕呆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