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章听见响动冲进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乐焕惊恐万分，抬头看见门口那男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登时吓得尖叫起来。
她问王章这是谁，和他是什么关系。她想到黑衣人说过的话，还有方才听到的，她害怕会伤害到乐嫃。
乐焕要出去，她要将这件事告诉刘驷原。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男人几步追上去，匕首又亮了出来，直朝她逼过去。
乐焕神智回归，方觉自己慌不择路，愚蠢至极。王章一把将乐焕推到身后，几息之间又快又慢，随着男人不可置信叫了声“公子”，然后捂着腹部插进去的匕首倒地。
外头当初霍恂命令来监视王章行踪的人，听到异常的动静，又听到高喊的救命声，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
男人还没死要爬起来，门开了，王章朝门口看了眼，一刀捅进去，又补了一刀。男人闷哼一声，软了下去，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王章被关押到牢狱。
那声公子她听得清楚，他们关系自然不一般。乐焕问王章，王章什么都不说。
乐焕告诉王章她为什么会掉进河里。王章沉默好久，抹了下脸，声音很哑：“抱歉，阿沅。”
乐焕以为他会说她认错了人，或是像方才一样继续不答。她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隔着牢门，听着里头一声接一声弯着腰的咳嗽，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复杂得很。乐焕去找刘驷原，问能不能从牢狱里换个地方关押。她知道在牢狱里是什么感受。
刘驷原看着眼前这个恢复了记忆的乐焕，听她说出这些话，很难不想到从前。那些事大多还是他经手操办的，他终是答应下来。
刘驷原几次亲自去审，王章只说他不知道。证据线索不足，可刘驷原也不能就这样把他放出去。
几天后，果真有疫病的消息从渝州传了过来，王章身上的嫌疑又重了一层。
而乐焕闻此，要去渝州。
她必须去，她才不要待在洛阳。
她已经想起来一切了。从小到大，她被姐姐和母亲护在身后，她们都说她一定能活下去的，一定要活下去。整个源州都知道乐焕是男儿，族谱上记载的也是儿子，不管怎么样，她都有机会离开，开启新的生活。
可乐焕不开心，她不要这样，她不同意。
几番周折，刘驷原同意送她过来，乐焕来到渝州，一等便是半个月。
这十几天她快要等不下去了。明明之前说好了，阿姐会被送回来，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影。
她早就想好了，阿姐再不回来，她就自己想办法过去。
幸好，终于回来了。身边的阿姐是真实的，她一颗心落了地。
她也不知道现在王章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
乐嫃擦了擦她又流下来的眼泪，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知道之前磕在了哪里，轻柔道：“吓坏了吧，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好好的。”
乐嫃：“以后都会好好的。”
乐焕在她怀里点着头：“阿姐，以后我们都不分开了。”
仔细思索，乐嫃想到那次感到眼熟的手势，她很难不与下棋联系在一起。
莫不是王章当真与赵谌有干系？
这厢，曹夫人领着下人过来，将饭食一一摆上桌案。她问了问路途的辛劳，又试探着问起江对面是什么情形。她问得委婉，可眉宇间那点牵挂掩不住，想是这些日子也听了不少风言。
乐嫃只说无事，防疫按部就班地在进行。
隔着江水，水路不通，实际上很难波及过来，况且那也多多少少牵扯到军事。
疫病之事，最怕一知半解的人曲解误传，闹得百姓惶恐慌张，民心大乱。她平安回来了，这“回来”二字怎么讲，可以是逃回来，也可以是大局已定，顺利归来，只看怎么说了。
曹夫人听她这般说，神色松了些，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了看乐焕，笑道：“原来娘娘有个妹妹，怪道之前见那姊妹俩那般好感。”
乐嫃闻言，便问那两人如今如何。曹夫人答说还在府中。乐焕在一旁接话，她也见过了，长得一模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是照镜子。
曹夫人便道，“既如此，可以让她们过来拜见娘娘。”
“不必了。”乐嫃道。
她一会儿还想去军营一趟。没有打算让乐焕跟着，只是乐焕像条尾巴似的，黏在她身后，乐嫃无奈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最后还是一起去了。到了军营外，乐焕乖觉，没有跟进去，在马车里等着。
章治见到乐嫃过来，忙拱手行礼，随后问起疫病的情形。
乐嫃仔细回了，卢进所辖境内防疫举措做得颇为扎实，目前未有大碍。只是不知原被卢二割据的那些州县情形如何。
赵谌宁愿放弃卢二的地盘，退守自己原先的州地，打的就是扩散疫病的主意吧，把那片烂摊子丢出来，让疫病顺着地界漫过去。但只要防控得当，也能破了他的念想。
不久，曹力闻讯过来了，与乐嫃在帐中会谈，乐嫃将带来的详细舆图交给他。实际上，乐嫃心里有底，卢横的地方，经此疫病，应当能和平到手了。
只有赵谌放弃城池一事，稍觉意外。不过赵谌纵容疫病，变相也迟滞了自己的步伐。外有疫病，他如今固守州地，自己也出不去，霍恂同样不能冒险兴兵攻他。
反倒是王章，还有那些黑衣人。若真与赵谌有关，会不会还有赵谌的细作藏匿民间，等待时机？
乐嫃犹豫，提醒曹力也要留意渝州内部。
曹力道刘驷原已下了命令，并给他传了密信，而今已加强了州内的巡防。
先前霍恂命人清剿过一波，虽是为剿清赫连夔的残部，可当时查得十分细致。以防万一，曹力也很谨慎，收到密信后，便与曹州牧商议，落实到位。
乐嫃稍微宽了心，幸好还有刘驷原。
虽然霍恂和她说她可以回洛阳，然乐嫃原计划是留在这里。
渝州总归是最近之处，军情消息最为灵通，她无法做到坐视不理，也放心不下。
而且，她也想尘埃落定了，和霍恂一起回去。
只是眼下又有了新情况，她还是要回洛阳，问一问王章。她总感到心神不能安宁，无数次想起那个熟悉的瞬间，第六感也告诉她，可能真有问题。
乐嫃在渝州留了两日，与曹力说尽了舆图之事，还有霍恂那边的详细情况。
接着马不停蹄，乐嫃与乐焕踏上了回洛阳的路程。
日夜兼程，第四日回到了洛阳。
没有回皇宫，在刘驷原派来的侍卫带领下，乐嫃径直去了关押王章的地方。
那是一处僻静的院落，外头看着寻常，里头却设了重重守卫。
刘驷原几乎与乐嫃同时间到达这里，相互寒暄两句，乐嫃：“把门打开吧。”
乐焕跟在她身后，透过封死的窗格，依稀看到王章的身影。下一瞬，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那道身影动了动，朝门边走来。
刘驷原开了门，王章就在门口等着。
他握着拳咳了一声，声音听上去虚弱得很，脸色也不大好，抬眼间看见了乐嫃身后的乐焕，他很惊喜，脱口喊道：“阿沅。”
乐焕没有说话，她抿紧了唇，感到些微的伤心，她没有再看，往乐嫃身后缩了缩，躲了起来。
乐嫃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焕儿，你回宫里，帮我看一看烜儿，然后在昭阳殿等我好吗？”
乐焕点头，转身前又忍不住投去一眼。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她慌不迭地挪开了眼，绞紧了衣袖，快步走了出去。
虽然他救了她，虽然他对她挺好的，虽然她很感激他。
但是，她是绝不能让他伤害姐姐的。
王章看着乐焕的身影消失了，慢慢收了回来，拱手向乐嫃和刘驷原行礼。
乐嫃踏进去，她审视着王章，并不能看出更多，她在桌前坐下，招呼王章也一同入座。
刘驷原命下属进来，在桌案摆上了一盘棋。
乐嫃：“下一局吧？”
王章顿了下，接过棋子：“娘娘请。”
门敞着，刘驷原退了出去，在院中等候。
乐嫃拈起黑子，落了一子：“曾经周老说过你这个棋友如同知己。我也十分好奇，只是你太神秘。”
王章应了一子，道：“是周老先生谬赞。”
乐嫃看着棋盘，不紧不慢地跟着落子：“我记得你是和家里人学的棋？”
王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住涌上来的咳意：“正是。”
乐嫃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我倒是也遇见过一个和你下棋很像的，让我记忆深刻。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世上总有巧合之事，某不一定——”
他的话没有说话，被乐嫃截断了。
“他叫赵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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