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既已决意放下前尘，他岂可反自堕其中，没有她往前走，他却回头的道理。
再者，总不能令她时时忆起不快之事，徒添怅惘，若连带着将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搅出涟漪，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说到底，是他疏忽了。今日被霍烜那小子搅扰得大意了。
不过转念又想，孩子一事总归是要提到的。提及孩子，便不免要想到霍烜，这也是必然要经的一遭，避无可避。
霍恂：“此事不着急，先将你的身体调养好。”
他倒是无所谓，于他而言，提出来像是崭新的开始。且眼下他才与乐嫃步入正轨，正是亲热还来不及的时候，有时他甚至觉得霍烜着实碍事。
乐嫃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话，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似乎有些紧张。
明明是他先问起来的，怎么又是他在紧张。
但她又好像捕捉得到一些端倪，隐隐知晓他在紧张什么。
乐嫃在放过他，和不放过他之间迟疑了会儿，终还是仁慈了一回：“我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霍恂的情感色厉内荏，远不如他的长剑那般锋利。她或许比她想象中可以碰触到得更多。
乐嫃抬眼：“顺其自然吧。”
霍恂无有不可，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
顺其自然多好啊，让人觉着时间还很长，长得足够他们将往后的日子慢慢过，将那些不确定的变数一点一点抚平。
霍恂握着她的手不放，视线偏转，余光瞥到高桌上的梅瓶。
那瓶子本是乐嫃收起来的，只等着入冬再用，晚间却被霍烜翻了出来，挪到新地方摆着，还兴致勃勃地说到了冬天要一同去采梅花。
这一年已过去一半多了，入冬也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了。
霍恂突然明了儿子的小心思。怪不得非要送个梅瓶，还必须只能配上梅花，倒成了一年又一年的期待。
乐嫃沉吟着，轻挠了下他的手，主动道：“我写好了，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写的是经历的始末，霍恂偶尔帮她研磨，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独自伏案。
乐嫃自妆台匣盒中取出一沓纸张。
赵谌临死前没有吐露更多，霍恂如今只是回想便觉得手脏。
乐禄化跟着柴督义，柴督义的最上峰便是赵谌。赵谌去往源州不知是不放心他们清理得不够利索，还是纯粹的恶癖好，认出了乐嫃，亲自下场，解决了那些孩子。
其实她可以不必再写。略去细节亦不甚碍事，霍恂拟将原貌披露昭示世人，且已明令禁绝求仙问药炼丹服食之事，立为定例，违者论罪。
但这没有改变她的想法，她还是写了下来，补充了大量的残忍的细节，尽数明明白白落在纸上。
烛光之下，霍恂逐页读过去。那些文字写得平平的，像在记别人的事，可一行一行看下去，字字都沉。他看了许久才将纸页合上。
他将那沓沉甸甸的纸页理了一遍，抱住乐嫃，默默抱了一会儿。
霍恂：“交给我。”将以人炼丹、纵疫害民诸事，条列明白，明发谕旨，张贴通衢。并付史官记载，入档存案，垂戒后世。
他的语气郑重，浑似接了一件极重的差事，乐嫃肩背松了下来，颔首：“好。”
霍恂收起来，乐嫃就跟在他身边，跟着霍恂拿到了书房，很是安妥地收放起来了。
她心里某个位置似也安妥了。
霍恂回头看她还跟着，亦步亦趋的，莫名觉得有些呆呆的。
他伸手揽过她，捏了下她的鼻尖：“走，带你去焚香净身，去邪洗晦。”话未说完，打横抱起来了她。
还未出书房门，就瞧见了院子里的林德正和顺安。两人连忙避开了眼，背过身去，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乐嫃只觉得脸上烧起来，她拍霍恂的肩膀，低声：“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去。”
霍恂充耳不闻，一径到了净室。
净室里水汽氤氲，屏风后头已经备好了热水。
霍恂将她放下，乐嫃脚跟一沾地往后退了半步，恼然地瞪了他一眼。
霍恂像是浑然不觉，自顾自替她解了外衫的带子，又去拆她发间的簪子，动作自然得很。
乐嫃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霍恂立时松开了双手，人却没走，乐嫃被他这么看着，哪里好脱衣裳：“你出去罢。”
霍恂冠冕堂皇：“我替你看着水温。”
乐嫃：“用不着你看。”
霍恂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外走。
没过多久，霍恂又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铜炉，另一只手里捏着几粒檀香香丸和火折子。
隔着屏风，他的声音传入耳中：“来给你焚香了。”
他在案上把铜炉摆正，拿火折子点了香丸，搁进炉里，盖上炉盖。不多时，一缕香从炉盖的镂孔里袅袅地升起来。
乐嫃静静注视着屏风上点香的影子，还有盘旋而上的檀香。
她道：“哪里找来的？”
“这有何难，偌大的皇宫找个香而已。”
“真有用吗？”
霍恂绕过屏风：“我说有就有。”
他走到池边，低头看她，水汽把她的眉眼熏得柔软，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了贴在颈侧。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水温，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撩，漾开一圈波澜。
霍恂：“不要这样看着我。”
乐嫃没躲：“这样是什么样，我不是正常与你对视吗？”
霍恂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睫滑到被水汽熏得泛红的颊，他很想怀疑乐嫃是故意的。
他把她贴在颈侧肌肤的那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耳廓，一触即收。
霍恂：“我是不是也应该焚香沐浴一下。”
说这话时，目光在她脸上巡了一圈，见她没接话，便又直截了当添了一句：“一起洗？”
话出口，他已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甚至先把那套佯作没听见听不懂的流程温习了一遍。横竖他脸皮厚些，她拗不过，也就依了。强扭的瓜也不是不能甜。
水汽里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乐嫃：“那你下来吧。”
霍恂很意外，他也不去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当即解了衣就往水里去。
水汽蒸腾着，檀香弥散其中，整个净室都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水声响动，霍恂扣住她的后颈，不叫她退，俯身吻过去。良久，额头抵着她的，他道：“这可是你先招我的。”
乐嫃脸颊被水汽熏得绯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别开眼不看他。
洗好后，霍恂先行出了水，拿过熏笼上烘着的衣裳，复用熏香替她细细熏过一遍：“都驱走了。”
乐嫃人都泡软了，熏好的衣服霍恂没递，一件一件替她穿上。事后清洗都是他做的，已经很熟练了。
“我抱你出去。”
乐嫃没忘进来时的场景：“不用了，我自己走。”
霍恂却不允许，拦腰揽住，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些，语气极尽蛊惑：“你坐我肩上吧。”
去年他就这样想了。
乐嫃困惑，看他比划着手势，不觉睁大眼，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这太奇怪了。”
霍恂追上去：“哪里奇怪？”
乐嫃：“我又不是烜儿。”
他说得坦坦荡荡，还换了个说法，“亦不是第一次，在床榻上的时候，不也是另一种形式坐我肩上。”只不过姿势略作了调整罢了。
乐嫃大惊，“你——”
她又羞又恼，抬腿就走，被他一把捞了回来。
霍恂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笑了一声：“行吧，不逼你了。”
“让你骑我脖子上，你倒是不乐意了，难不成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乐嫃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再闻此言，遂拿手肘往后撞了他一下：“我不是小孩。”
霍恂受了她这一下，低头看她，倒笑了：“谁拿你当小孩了？”
他把手臂松了些，改成牵着她的手，道：“那走回去。”
只垂眼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欢喜，忍不住掰着脸亲了两下。
霍恂：“看来你是一点没认真学了。”
他贴着她耳朵：“真是一个坏学生。”
没头没尾的话，无端的控诉，乐嫃不接受：“学什么？”她自问向来学得很好，从没被人说过没认真学。
霍恂笑得开怀，“是我说错了。”
到底还是由他牵着出了净室。廊下灯火昏昏，夜风一吹，她颊上的热意渐渐褪了些，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去。
第99章
这日，林德正来昭阳殿传话，说是陛下请她去御花园赏花。
然他此刻还在前头接见朝臣，处理政务，哪里的时间闲情逸致。虽是这样，乐嫃想着过去转一转也不错，在宫里住了这些时日，她还没有好好欣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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