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满意，而今他离洛阳也近了。
彼时睢州境内的逆贼余党已尽数清剿，霍恂率部进驻两日，核查军械粮秣，安置降卒，又着人重新加固了城防工事。
乐焕的消息传到他手中，霍恂没有什么意外之色，过去了半年之久，历经战祸，一时找不到也不足为奇，更莫说实际上乐焕生死不定。
第40章
睢州军务渐稳，城中百姓见兵马秩序井然，先前那几分人心惶惶也慢慢散了。
消息传回洛阳，刘驷原依着霍恂留下的吩咐，入宫问询乐嫃，若执意亲往睢州，可将她送至睢州。
事发突然，乐嫃自己都没有想到。
一听乐嫃要出宫，霍烜原本笑着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两只小手默默捏着衣角，闷闷不乐地看着她。
她蹲下身拉过他的手，软声解释了好一阵，只说去找霍恂，几天就回来了，让他乖乖在东宫等她。霍烜始终没说什么，垂着脑袋点了点，小小的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去。乐嫃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不太好受，但不好带着他，最后让万嬷嬷留了下来，独自上了马车。
这日午后，霍恂正在帐中翻看新到的粮秣账册，忽有守城士卒飞马来报，城外来了辆马车，打的是洛阳宫中的旗号，护送的侍卫约莫二十人，为首的自称奉旨送人前来。
乐嫃被送到治所休息，待霍恂策马赶回，入得内堂，目光先是在她身上落了一落。
此时，她正歪在窗下的圈椅里歇息，手里捧着一盏茶，整个人陷在懒洋洋的光影里。
他缓步上前，没让她从圈椅里起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端详好一会儿。
末了慢悠悠地开口：“脸上好像多了点肉。”
又觉得宜州那人也没有很像。
谁能有她不把他放在眼里，动不动给他甩脸子的胆子？全天下大约也就这么一个了。
霍恂这般想着，指腹无端用了些力气，像是存心要揉散她脸上那股平静似的。
乐嫃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落了空，悬在半空顿了一拍，又报复性地捏了下她的脸：“你可有半分自觉？你既欠我，又有求于我，便是这般态度？”
乐嫃格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忽然就想起了霍烜。那孩子当真有几分像他，可分明是相似的一张脸，性情怎生如此天差地别。
她按捺下心思，将那杯茶搁下，默了一默，道：“我相信陛下叫我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霍恂眉梢微动，怎么不是了？他又不是那等要克己禁欲的人。
为避免与他继续在此纠缠，乐嫃索性挑明了：“焕儿有消息了么？”
霍恂不答，自顾自反问：“你在洛阳倒是清闲自在，可知这十余日来，朕都经了些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乐嫃奇怪地看着他。回洛阳也是他同意的，甚至指定了线路，连一点偏移都不允许，她不过是循着他的安排走了一趟。
简直是预料之内的反应，霍恂冷冷一声笑，没什么好说的。
他道：“收拾好之后，随朕出去。”
“去哪里？”
霍恂：“棋馆。”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过来么？既把你接来了，便亲眼看一看罢。”
霍恂心里清楚，乐焕大约已经不在此地了，但这地方仍值得走一趟。如果那个姓穆的男人好棋，又曾在此给周澹寄过信，多半是去过棋馆的，兴许能寻着些蛛丝马迹。
当日午后，霍恂换了一身石青色长衫，乐嫃跟在身侧，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治所。
那棋馆门面不大，檐下悬着一方匾额，墨迹经年日晒雨淋，已褪得发白。
霍恂抬手掀帘进去，里头正有两三个老者对弈，落子声清脆，偶尔夹杂一两句低低的争辩。一个伙计迎上来，见二人面生，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公子、娘子，可是来下棋的？”
霍恂神色自若，随口道：“约了人，棋友姓穆，禾字穆。”
那伙计想了想，摇了摇头：“姓穆的？今日不曾见过。小店常来的几位老客，俱是本地人士，张、李、王、赵几家，没听说有姓穆的。”他说着，回头朝柜台方向扬了声，“掌柜的，有客人有约，问一位姓穆的棋友——”
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他打量了霍恂一眼：“姓穆的？小店开张这些年，从没有接待过姓穆的客人。”
“掌柜的再想想？那人极好棋，平日里但凡得闲，必往棋馆里钻，且偏好钻研古谱。”
掌柜的摆了摆手，语气愈发笃定：“没有没有，爱棋的小店见多了，张员外、李教头、王秀才，个个都是棋篓子，可姓穆的确实不曾见过。公子怕是寻错了地方。”
乐嫃闻言有了去意，微微抬了抬下巴，正要开口说走，霍恂伸手拉住了她的腕子，将她带出了棋馆。
其后他又领着她去了城中其余几处常有人下棋的茶楼、酒肆，一处一处问过去，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或是摇头说没见过，或是翻着记客簿子寻了半天，终究一无所获。
乐嫃在一旁听着，心底那点本就稀薄的希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侧过头看了霍恂一眼，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下一次问话时愈发简短利落，像是也默认了这条线索大约已经断了。
那人没有来过，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她在来睢州之前就已不抱希望了，毕竟过去这般久了，又逢战乱流离，人早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只是人海茫茫，不知从何找起。
回到马车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座城池是乐焕可能待过的地方，车帘垂落，将外头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乐嫃靠着车壁，她心里还压着一桩事在犹豫，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因为什么一眼就能看明白。实际上他并不如她那般在意乐焕能否寻得着。
寻着了自是最好，从前的事他彻底少了个包袱。寻不着，或是早已殁于兵燹之中，他有心为之，无力回天，没人比他更知道战争的残酷。
有这一遭，他已是极力配合。
车帘缝隙间漏进一线暮色。街市上的人声远远近近地浮着，偶有马蹄踏过石板，得得地敲进耳里，又很快远去了。
霍恂：“先前说着要来，如今来了，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刘驷呈上的文书里，已将情形写得清清楚楚。她不死心地来这一趟，终究也没能改变什么。
乐嫃：“不必了。”
马车在一处岔路口慢下来，车夫在外头低低问了一声往哪边走。霍恂偏头吩咐了一句，马车重新加速，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里头透出暖黄的光来。
霍恂先下了车，乐嫃跟着掀帘出来。
天已经凉了，傍晚的风裹着街巷里各家各户的炊烟气息扑面而来，她呼出一口气，白蒙蒙的一团，在暮色里散得很快。
铺子门板上的布帘半卷着，里头飘出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长凳有些旧了，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
不多时，两碗热汤面上来，热气袅袅地腾起。
乐嫃夹了一箸面送入口中，暖热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将路上积攒的那几分寒意驱散了些。
霍恂坐在对面吃着自己那碗面，偶尔抬起眼来看她一眼。隔着桌上浮动的热气，她的眉眼被氤氲得柔和了几分。
他看了片刻，目光在她微垂的睫毛上停了一停，才又低下头去夹了一箸面，随口说了一句：“在宜州，碰见过一个和你几分相像的女子。”
乐嫃的筷子顿住了，刚夹起来的面条滑落回去，她的眼神里有一瞬极快的、几乎来不及捕捉的波动：“多大年纪？”
霍恂看她一眼，难得她会接话：“十六岁，身边还跟着一个兄长。”他说着皱了皱眉，想起了不大愉快的场面，语气里添了几分故意的夸张：“毫无眼色，泼了我一身的脏水。”
转眼一看，乐嫃却在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焕按年龄不至十六，但她还是问：“还在宜州吗？”
霍恂：“行迹有疑，暂留了人盯着。”
乐嫃追问：“如何有疑？”
“好巧不巧泼我水便是有疑，和你长得几分相像更是有疑。”
乐嫃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一番，见他说话时神色平静，并无怒意，才又开口：“那你打算如何做？”
霍恂看了她两眼：“再盯一段时日，没有异样便罢了自也不能因二人空耗着。”
乐嫃没再说话，低下头去继续吃面，听到霍恂问：“你很感兴趣？”
乐嫃：“与我长得像，是有几分感兴趣。”
霍恂不以为然地轻轻一哂：“皮囊而已，这世上长相相似者多了去了，值得你都感兴趣？”
回到治所，乐嫃坐在案前，望着那一点跳动的火苗出神，许久没有动。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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