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了安神药，然而药力并未如往常那般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反倒像在她脑海里搅开了一层陈年的淤沙。
耳朵里渐渐响起嗡嗡的声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有什么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透过来。
“……如果是女儿，不如便取了她的血来用，想必至精至纯。横竖你已经有了九个女儿，不缺这一个。”
眼前骤然浮现旧影。年幼的乐嫃推开门闯进屋里，瞧见刚出生的婴儿：“是男孩！是男孩！”
她看见自己的身影挡在榻前，背脊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沉定，一字一句：“阿娘，他必须是弟弟。”
“不然，她会死。”
海云与万嬷嬷俱是怔住了，海云嘴唇翕动，嗫嚅着唤了一声：“嫃儿……”
乐嫃用手撑着额，合上了眼。
灯花“啪”地炸开一簇，满室光影摇曳了一瞬。
那幻听忽远忽近，又化作她自己的声音响在耳畔。
“焕儿可以走啊，族谱上是儿子，不是女儿！待她将来换回女儿身，天高地远，谁也寻不见她，她自可重新活过一回，拥有新的生活。”
乐嫃蜷下身去，捂住了头。越来越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深处凿着、钻着，要把那些久远的一切都翻搅出来。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霍恂脸色一变，箭步跨至她面前，蹲下身，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乐嫃。”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药，还是安神药。
霍恂眉头蹙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按上脉门，脉象跳得杂乱而急。
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脸，想就着灯火瞧一瞧她的面色，指腹触到她下颌时，她忽而抬起了眼。
霍恂愣住。
他的指尖还搭在她腕上，能触到那根细细的血管在底下突突地跳着，然而他的目光却被她眼底那一瞬的神色攫住了，一时竟挪不开。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眼里瞧见了近乎于怨恨的意味。
然不过眨眼之间，那锋芒又倏地褪散了，余下的只剩一片空茫茫的虚无。
霍恂的手指僵住。
他一度试图激发她的恨意，如今真见了，却是难以形容的滋味。
乐嫃嘴唇动了动：“头疼……耳鸣……”
霍恂俯身将她抱到了软榻上。
“几时开始的？”
过了一会儿乐嫃才含糊地答：“不记得了……你出去之后没多久。”
那张脸被烛火映得缺少血色，他顿了一息：“现在还耳鸣？”
“没有了。”
霍恂替她按揉穴位，指腹上薄薄的茧擦过她细薄的皮肤，带着一点温热的粗粝感。
乐嫃的身子僵了一瞬，又勉力松了下来。
须臾后，她按住他的手，“可以了，多谢陛下。”
对视几息，霍恂收回了手。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想必毒性发作了，你死在这里给我惹麻烦。”
乐嫃心思飘忽，没有听清，只抓住了末尾的只言片语，她敷衍地“嗯”了一声。
霍恂的面色一沉，逸出一声冷嗤，咬碎了什么话又咽了回去，到底没有再开口。
案上那只小瓷瓶还歪着，几粒白生生的药丸滚在暗沉的木面上。
他拈起一粒，指腹捻过药丸的表面，而后将药丸一粒一粒捡回瓶中，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乐嫃侧过脸，望着他。
耳鸣是散了，但额角那股疼还在。
她真是太后悔了。
许是命里的债，总归要还的。她欠他两条人命，而今也叫她尝一尝，什么叫百般筹谋、千般算计，到头来皆数落空的滋味。
乐嫃有些迟疑了。
若乐焕同那个女子一般，早已脱去了旧日枷锁，换了身份、换了名姓，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重新活得好好的，她又何必再将她扯进这一滩浑水里来？
她原也只盼着焕儿活着。在她身边，没有什么好的。
若能，她恨不得焕儿此生都离她远远的，再不要同她、同霍恂有半分牵扯。
第41章
霍恂遣人请章治过府，特特嘱咐他务必细察，不可疏漏半分。
章治领命，细细诊过脉象，足足较平日多费了一倍工夫。最后道是情志过激，扰及清窍，只须静卧养神，自可渐安。
言罢，他看向霍恂，却有欲言又止之态，向乐嫃略略一揖，收拾药箱。
霍恂起身去送，行至檐下，四顾无人，霍恂方才顿住脚步，侧目看他，声气淡淡：“何事不能明言？”
章治沉吟片刻，压低声道：“陛下先前命臣配的方子，原是给夫人补气养血的温补之剂。可今日臣细细把来，觉着脉底似有暗虚沉涩之象……只是臣于妇科一道并非专精，不敢妄下断语。待回宫之后，陛下或可另召太医院专司妇人科的医官来仔细诊一回，方为稳妥。”
时已入冬，北地夜寒，风似薄刃，贴着窗纸嘶嘶地渗进来。
霍恂吩咐小厮添了几盆炭，红彤彤的焰舌在铜盆里跃动，烘得满室生温。
乐嫃身子倦怠，早早便歇下了。
待霍恂从前头料理完事务，掀帘回到内室，屋里炭火还燃着，暗红的光晕映在重重帐幔上，暖融融的一片。
他绕过屏风往内间走，见乐嫃侧身躺在榻上，被子好好地盖到肩头，眉头是舒展的，唇角的弧线也是平的，一只手从被沿下伸出来搭在枕边，五指自然微蜷，睡得很沉。
霍恂立在榻前，垂目看了她片时，回想到那充斥着怨恨的一眼。与此刻这般宁谧恬然的睡态，判若两人。
他矮身坐到榻沿，握住乐嫃搭在枕边的那只手。
章治都诊不出，他一个半吊子的大夫，更是摸不出来了。除了他自己，他甚少帮别人看，治死了自己倒无妨，给别人治死了麻烦。
他姐姐如果不执意生孩子，兴许还能多活几年。只孩子也没有保住，早早就小产了。身体本就不好，一场小产折腾下来，人如枯枝败叶，再难回春。
霍恂记得他寻到刘家，正是姐姐生命中最后那段日子，原还能与他说笑，不过一个月，面色白得像宣纸，就那么一日日地耗着，直到灯枯油尽。
一念及此，他不由又将目光落回乐嫃面上。
他遽然发觉，他与她重逢以来，同房多次，她从未提过避子之事，一次也无。
现在想想，很是奇怪，甚而不合常理。
她怎么可能愿意给他生孩子？
这完全不符合乐嫃的性子。
若是不能生也就罢了。生那么多有什么用，生出废物、不孝子，那就是日日杵在跟前给人添堵，又或是在身边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惹人头痛烦躁。
霍恂又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来，掀开炭盆的笼罩，将炭火盆往榻边挪了挪，又取了两块新炭添进去，执起铁钎缓缓拨弄，让那火舌慢慢吞了炭身，吐出更匀净更绵长的热意。
乐嫃醒来时，窗外天色渐亮，霍恂已不在治所内。
她懒懒地在床榻待了会儿，而后行至窗前，将雕花木窗推开一隙。清冽的晨风裹着干冷的霜气扑面而来，乐嫃精神一振，混沌的思绪也渐渐明晰起来。
她扶着窗棂，又想起昨夜霍恂提及的那个女子。
从他话里听来，那女子与他素昧平生，不似伪装。
乐嫃细细盘算着，乐焕如今正是及笄之年，虽未满十六，与那女子的年岁也不过相差数月。那女子还有一个兄长，不知究竟是不是乐焕……
她正思忖间，门被侍女轻轻叩响，温声请她去用朝食。
期间，乐嫃听到外头隐隐传来人语声和车马动静，问道：“外面在做什么？”
侍女：“回夫人，在备马车。陛下吩咐了，今日便启程回洛阳。”
睢州至洛阳，约莫大半日的车程。
午后，乐嫃登了马车往军营方向去与霍恂会合。
马车经过主街，街市很是热闹，人声鼎沸，杂着孩童追闹的笑声，偶尔还能听见打铁的声音。
乐嫃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倏然瞧见路边一个老汉支着的摊子，摊上摆了些小玩意儿，形式别致，精巧可爱。
她心头一动，叫停了马车，提裙下去，在摊前看了半晌，最后挑了件东西。
一路行至军营外围，早有兵士前去传话，不多时，见营门大开，数名将领簇拥着霍恂从军帐中阔步而出。
几人皆不约而同地向马车这边望过来，目光各异，都藏着几分好奇。
军中上下皆知陛下此番巡视睢州，只带了寥寥随从，并无嫔妃同行，都以为是陛下在睢州收下的美人。毕竟后宫空虚已久，天子出巡，沿途纳一二佳丽回宫，古往今来皆是寻常事。
谁也没有往乐嫃身上想。
乐嫃想名字已如雷贯耳，原先是与陛下纠缠不清的恩怨，接着是接人回宫和夫人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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