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略一思忖，便道：“洛阳到底是人生地不熟，你身边也没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嬷嬷跟了你这些日子，你用得也顺手。不如就让嬷嬷跟着你吧，也好帮衬着些。”
阿沅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乐嫃朝门外扬了扬声音：“嬷嬷，进来一下。”
万嬷嬷闻声而入，在阿沅还有些犹豫的目光下，乐嫃问万嬷嬷：“嬷嬷，你可愿意往后跟着阿沅？”
万嬷嬷：“老奴自然愿意，能跟在姑娘身边伺候，那是老奴的福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乐嫃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吧，万嬷嬷跟着你，以后进宫寻我也方便。”
话已至此，阿沅被说服了，她认认真真地点了头。
临走前，乐嫃借口交代几句万嬷嬷，二人单独谈话。
刚才万嬷嬷一进门，目光便习惯性地将殿内扫了一圈。万嬷嬷发觉她走后宫里没进新人，现在是双喜在乐嫃身边贴身照顾。她走前和双喜叮嘱过事宜，刚才在外面也问了问双喜这几天的情况。
双喜答得仔细，她听着也踏实，又问了两句宫中这几日可有什么变动，听双喜说一切平静，这才安下心。
乐嫃：“你不在，双喜也顶得上。我本就没什么事，不必总惦记着。说说你最近的观察罢，阿沅那边可还好？”
万嬷嬷正了正神色，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王章每日作息规律，不急不躁，与阿沅相处也颇为自然，日子虽简朴，两人之间却自有一种已然形成的默契。
万嬷嬷觉得王章对阿沅的确不错，“人还算踏实，不浮不躁，在洛阳谋生也是勤勤恳恳。我看过他做的活计，椅凳垫面编得细密齐整，很耐得住性子，常常一坐就是半晌，阿沅有时候就在旁边帮帮忙。”
王章另外亦代写书信，找了些别的文活补贴家用。
提及此，她当初自个儿琢磨一番，又问了王沅，认为找到答案：“阿沅的字和王章的有些像，就是后来又跟王章学了学，导致字迹与以往不同了。”
乐嫃听着，没有过多发表意见，如万嬷嬷这样说那也是挺好的。
说完了之后，万嬷嬷迟疑着，又说起记忆的事：“夫人不如就告诉了阿沅，有些血雨腥风的往事可以不告诉她，可你们是亲姐妹这件事，总归是可以告诉她的啊。你们俩是这世上彼此的亲人。我看着你们近在眼前却相见不相认，心里头便替你们难受。”
乐嫃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向案边那只紫檀木箱，手指轻轻抚过箱盖上细密的木纹：“这些钱财珠宝，你带回去保存着。到时候房契也交给你，她怕是不会收，住不住得无所谓，终究是个保障。”
她看向万嬷嬷：“劳烦嬷嬷在焕儿身边费心了。旁的事……往后再说吧。”
万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些什么，可对上乐嫃的眼睛，那些话便哽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暗自叹了口气，只能想，未来还有的是时间。待关系更亲密了，待那些往事在岁月里磨得更钝些了，也许到时候，就可以说了吧。
乐嫃送走了她们，看着她们身影消失在视野。
昭阳殿留下了她自己，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内，定在梅瓶里的那抹红。
是十分漂亮的红色。
她走近了两步，俯身凑近了些，能够闻到梅花清冽的淡香，干干净净的。
和那黏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完全不同。
……
乐嫃告诉了霍恂关于王章与棋局的事情。
实则，周澹当时也没说棋友年岁几何，像王章这种并非不可能。
只是只有姓氏连个名都没有，有什么匿姓的必要，但若单纯是个人选择和偏好，亦无可厚非。
霍恂有些在意的反而是另一桩。王章来洛阳已有些时日，从未主动问过被召来此地的缘由，这份沉得住气，倒有几分异于常人。
但这件事在前日也有了了解，雪停之后，王章请求见霍恂一面，主动开口问了原由。霍恂心里有数，这大约与万嬷嬷去了王沅身边有关。
他只说王沅有缘和乐嫃几分想象，得乐嫃喜欢。
他是皇帝，什么理由不是理由，王章自然也无从辩驳。好在那人还算老实，听完之后并未趁势讨要什么好处，只谢了恩退下了。
霍恂问：“你想让朕给她什么身份赏赐？”
乐嫃也正想说这件事，皇帝赏赐阵仗太大，她不想让乐焕和霍恂过多接触。
“不用了，陛下之前安排的住所已经足够，无需陛下再为此操心。”
霍恂凝着她，鼻间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就是这般过河拆桥，急着与他撇清关系。
他不期然又想起那晚她突兀说出的话。
也记得自己一息间的期待和松懈。
他那时竟期待着她示弱，期待着她说出些什么来。
示弱之后他又要如何，他而今懒得去想。
他真是庆幸四周漆黑。
实际上，她一点也没变。
就如现在，她依旧十分可恶。
-
将近年关，一切都顺遂起来。宫中各处开始张灯结彩，廊下挂起了红绸，宫人们脚步也较平日轻快了几分，连风里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意味。
乐嫃趁着天好，带着霍烜出宫去了一趟阿沅那里。她适时将那处宅院的房契交给了万嬷嬷，让她妥帖地收着。
阿沅见他们来了，欢喜道：“阿姐来得正好，街上热闹得很，今日咱们一道去置办些年货罢，我正愁挑不过来呢。”她说着，又蹲下身去看霍烜，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小脸，“小太子也来啦，街上可有好多好玩的呢。”
霍烜一听兴致勃勃，仰着脸拽着她的袖子拉长了音：“阿娘——”
乐嫃低头看了看他那副迫不及待的小模样，又看了看阿沅满脸的期盼，笑着点了头。
街市上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了。两旁的铺子都换了新招牌，红纸黑字的对联一张张铺在摊面上，任人挑选。卖糖画的老翁手底下走龙飞凤，卖剪纸的妇人手指翻飞，几下剪出一只活灵活现的锦鲤。
阿沅熟门熟路地去挑了几串糖葫芦，回头塞给了乐嫃和霍烜。霍烜小手攥着糖葫芦，咬了一口，被酸得眯起了眼，但还是咧嘴笑，嘴边沾了一圈糖渣。
酸甜的滋味在嘴中化开，乐嫃跟在阿沅身旁，看着她在各式摊子前穿梭的鲜活身影。
乐嫃的声音被街市的热闹衬得有些轻，然能让阿沅听见：“阿沅，你觉得现在过得开心么？”
阿沅正蹲在剪纸摊前翻拣，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拿起一张剪好的窗花举到乐嫃面前，那上头是一只抱着桃子的胖猴儿，憨态可掬：“我开心呀！阿姐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可爱？”她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窗花，自己倒先笑了起来，夸张道：“我想买好多张，把门窗都贴满。”
乐嫃想，现在应该就是她原本想看到的样子罢。
阿沅换回了女身，头上戴着她送的发簪，笑得这样开怀，这样自在。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平淡而安定，便是很好的光景了。
一张笑颜旁边是另一张小小的笑颜，霍烜凑上去，踮着脚尖看阿沅手里的剪纸，满脸写着喜欢。
两个人蹲在剪纸摊前，不知在嘀咕什么，阿沅时不时笑出声来，霍烜也跟着咯咯笑。
乐嫃看得有些出神，她最亲近的放不下的两个人，在她眼前那样开心快乐。
霍烜忽而来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阿娘你也过来看！”
他指着：“这个给阿娘。”
“这个给爹爹。”
乐嫃正弯腰去看霍烜手里的新发现，听见身后有人带着几分迟疑唤了一声：“夫人？”
乐嫃转过身，只见几步之外立着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长得高挑英气。
她身边跟着嬷嬷，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那女子看着她，神色先是惊讶，随即浮起一层真切的欢喜。
乐嫃顿了一瞬，认出了她，是丘娘。高洮的妻子。
她弯了弯唇，语气温和：“丘娘。”
丘娘轻轻福身，唇边带着笑，声音朗朗：“当真是夫人！我还怕自己看走了眼呢。”
乐嫃软了眉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如今怕是不记得我了。”
两人立在街边说了几句家常近况，说话间，丘娘在王沅面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到后面的霍烜，知晓是太子殿下。
在青壁是什么样都心知肚明，看到现在母子二人关系这般亲近融洽，丘娘心里也松开宽慰了不少。
几句闲话后，丘娘朝乐嫃欠了欠身，带着嬷嬷和孩子转身往巷口去了。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趴在嬷嬷肩头，还不忘回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乐嫃。
乐嫃忍不住笑了，朝着小娃娃挥了一下手。
年关的街市比平日热闹了何止一倍，人潮熙攘，叫卖声、笑谈声、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处，像一锅煮沸了的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和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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